关于人生理想
“你想要的是什么？”
这真的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相信我，在过去的几年里我问过自己好多次，也问过别人许多次。
我很羡慕陈玉勋。虽然他可能不是很成功，你大概没有听过他的名字。
他是台湾的一个导演，一九九五年，他导演了一部叫《热带鱼》的电影，在二十八年后，我在一个视频网站上看到有人将这部电影的片段剪辑成了MV，从那以后那个电影的片段就一直缠绕在我心里。在某个心烦意乱的夜晚，我把这部电影翻出来看完，以舒缓我的神经。
我很喜欢这部电影，虽然这不是我看过最好的电影，桥段也有些过时，但我还是很喜欢它。
我喜欢电影里的学校，因为那个学校与我的中学的装潢很相似，它让我想起了曾经在校园里采摘玉兰花的时刻，我喜欢那只莫名其妙出现在海边的鲜黄色的热带鱼，那只游戈在钢筋混凝土里专吃小孩子的梦的鱼，它让我想起了那些我爱做白日梦的日子。
看完电影后，我在网上查阅关于影片的资料，影评网站上的评论大多停留上十几年前，但在近几年里，还是有着几条零星的观众留言。
我好羡慕这个导演，在拍完电影后的二十八年后，还有人在看得到他当年的作品，还有人会记得他。哪怕或许我过几天就忘记这个人和这部电影，但在我人生的后半段里，大概还是会有想起来的时候吧？除了我，也还是会有零零散散的观众进场吧？
那我呢？有人会记得我吗？
我好害怕，害怕有一天会被遗忘，害怕有一天会被社会变成另一个人。
我今年读了《自私的基因》，里面的一句话我很喜欢，几乎可以用来回答我开头所提出的问题：
我们的基因可能是不朽的，但体现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的基因集体迟早要消亡。
伊丽莎白二世是征服者英王威廉一世的直系后裔，然而在她身上非常可能找不到一个来自老国王的基因。我们不应指望生殖能带来永恒性，但如果你能为世界文明做贡献，如果你有一个精辟的见解或作了一首曲子、发明了一个火花塞、写了一首诗，所有这些都能完整无损地流传下去。
即使你的基因在共有的基因库里全部分解后，这些东西仍能长久存在，永不湮灭。苏格拉底在今天的世界上可能还有一两个活着的基因，也可能早就没有了，但正如威廉斯所说的，谁对此感兴趣呢？
这就是我想要的，发明一个火花塞，或者写一首诗。
很奇怪，我知道其实一切都是徒劳无功，转瞬即逝的存在，我们都会迎来死亡，我们都会慢慢地变成另一个人，我们都会慢慢地不再谈论爱，哪怕留下了什么，也终究有过期的一天。肖恩·维尔德是与莎士比亚同时期的名作家，但是他的作品已经失传。
顺带一提，肖恩·维尔德是我编的一个名字，但是我相信大概确有其人。
但我还是想要留挣扎一下吧，在这个变化莫测，一切转瞬即逝的世界。有一天，我登录了一个许久没上的博客，发现一篇五年前博文收到了一条长评，有一天我的邮箱突然收到了一封读者的来信，我还真的蛮开心的。
相信一切都将过期，相信一切终将变质，但还是想追求一些永恒的东西，这是我的矛盾，也是我的病症。但是我也愿意就这么病着，我也向自己承诺，人生哪怕十有八九不如意，还是会有一二幸事让这一切都值得。
扬名立万，然后趁自己还没被玷污和变质之前销声匿迹，这就是我的人生理想。
那么，去发明一个火花塞？
我好像没有那么聪明。很多人劝过我去搞科研，但是我又担心自己不够聪明，用一辈子穷首皓经，碌碌无为。如果我真的有天赋的话，我当年参加物理奥赛的时候，就应该进省队拿国奖，而不是只拿了一个省奖，还是省三。
那么，去写一首诗？
可是文艺的近义词是空洞，缺乏阅读（对社会的阅读，对自身的阅读，对他人的阅读）的表达只是华而不实的词藻。何况，在我十八岁阅读张爱玲十八岁的文章时，我的天才梦就已经破碎了一地。
那么，去干些什么呢？
嘿，朋友，有时候年轻真的是一种很无趣的事，你想做些什么，但是又无能为力。想去留学，多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太穷了，想写点东西，又缺乏精力，想去参加某些公益活动，又缺乏时间……何况，其实人生并不是旷野，对吧？人生的选择看似很多，由于现实的原因其实可选的寥寥无几。
但是，其实回过头来审视自己，又觉得生命似乎没有全然荒废。
我践行过自己的理念。
因为劳动纠纷，我给自己维过权，也依靠自己的经验帮助其他劳动者维过权；我有过一些快乐的时刻，也用我的快乐带动过一些人；我至少还算真诚，所以我的朋友对我也蛮真诚的，我们可以构建出一个小型的乌托邦；我在下班后写下了一些文章，给别人带来过一些触动，虽然我知道很短暂……
我确信我确实对这个世界施加了某些影响，让它更接近我理想的模样，虽然这样的影响实在太微不足道，甚至或许有些小市民式的自作多情。
我实在算不上天才，至今也没有找到自己的天赋所在，所以也没有成为 superstar 的野心，但就像我开头提及的冷门电影《热带鱼》那样，在互联网这个去中心化的时代，只要有几万个观众，只要偶尔会有人提及你，你也会拥有更长的保质期，所以这其实也是个对普通人友好的时代。
我也仍在幻想，有一天我会找到我的天赋和领域，然后全情投入，让我对世界的影响逐步增大，能够成为世界文明的一部分。
我也祈求上天能偏爱我一些，让我有机会和世界多产生一些交互，哪怕要付出一些代价，哪怕会有些挫折。
扬名立万，然后在清白之年销声匿迹。
©许安平SpermWhale 2024/0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