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祁连山地质笔记》:梦回1968
1968 年初,一个 27 岁的北京地质学院研究生带着两箱书挤上了从北京驶往兰州的火车,前往甘肃省地质局报道,从此开始了 10 年漫长的找矿生涯。
他的第一个岗位是技术员,主要从事祁连山地区区域地质调查,即绘制不同比例尺的地质图以供找矿使用。他常在没有人烟的地方工作,上山,骑着毛驴或骆驼走上一天,一边走一边唱,在空旷的山野里,只有他的歌声在山谷里回响。
有时候,他走在 4000 米以上的山地里,望着远处山峰上白雪连着蓝天,山怀抱着云,云环绕着山,山在云中若隐若现,变幻无穷,有时候,他走在冰川上面,看着深不可测的冰裂缝,听着脚踩冰面发出的声音;有时候,他遭遇山洪爆发,在滂沱大雨中搬资料转移阵地,听闻其他地质队员被洪水冲走死去的消息……
夜里,同事们在打扑克,他在灯火下看着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他觉得自己资质不足,需要勤奋学习来弥补。
1972 年 7 月,他到肃南的白水泉进行煤矿调查,他说当地的老百姓用水用煤非常困难。
涝坝水是人畜共同的饮用水源。在未结冰时,有的农民为省事,将牛、马、驴、骡大牲畜引至涝坝边饮水。有时,牲畜边饮边拉,后来挑水的人也只好“眼不见为净”了。
那时,许多农民温饱无法解决,一天只能吃两顿饭,烧火做饭多用麦草。寒冬腊月,只有极少数人家能够烤火取暖。取暖煨炕也多用牛马粪、麦秸和麦鱼子。因此,有的人冒着严寒进入祁连山北坡,砍伐极为珍贵的松柏涵水林带,或河沟中的灌木林。
每当我看到各户农家升起的袅袅炊烟,闻到空气中散发的烧牛羊粪的气味,心中很不是滋味,也常常陷入沉思:祁连山深处蕴藏的煤主要是小断陷盆地型,不能进行大规模工业开采利用,但能否进行小规模开发以解决山前农民的燃料之急?这样还可以切断生态恶性循环链以保护原始涵水林带。
为了实地了解当地煤层的可采性,他和挖煤农民一样,点着一盏油灯,匍匐到狭小的煤坑道里进行记录、画素描和采样。坑道里没有任何通风条件,一旦片帮冒顶,要么被活埋,要么被困在坑道里闷死。
所幸,意外并没有发现。
1978 年,中共第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中国的改革开放拉开了序幕,同时提出了干部队伍“革命化、年轻化、知识化和专业化”的方针,他遇到了时代的机遇,走上了管理岗位,1981 年,他作为地质部选拔的第二批年轻干部,随当时的地矿部部长孙大光赴东北三省调研,调研结束后,他被调入北京,在之后快速晋升,在 2003 年,成为了被任命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总理。
2013年3月,在完成两届总理任期后,71岁的温家宝正式卸任,离任之际,他说:
我秉承“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信念,为国家服务整整45年,我为国家和人民倾注了我全部的热情、心血和精力,没有谋过私利。我敢于面对人民、面对历史。“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退休之后,他得以有闲暇去翻看从前从事地质工作时的笔记和日记,于是把他 1968 年到 1985 年的工作经历整理成《温家宝地质笔记》一书,也就是我标题里所写的《祁连山地质笔记》,他在自序里写道:“梦里常回祁连山,最忆荒野找矿时”。
其实说来很奇妙,我一般不怎么看政治人物写的书,特别还是领导人的书,我最开始了解到这本书是因为我真的想找一本关于祁连山地质方面的书籍,去年我看了《河西走廊》系列的纪录片跑去河西走廊旅行,沿着祁连山走了一遍,回来之后感觉自己对祁连山的了解还是太过浅薄,想找本书来看看,结果就看到了总理的那句“梦里常回祁连山”,于是一发不可收拾地把整本书读完了。
看这本书给我一种时空穿梭的感觉,书里面有很多日记、工作笔记、手稿,我读这些内容的时候,我没有感觉到自己是在和一位国家领导人对话,而是感觉到自己在和一个很有家国情怀的技术员对话,这个技术员很热情地向我展示他的各种素描稿,各种笔记,哪怕我看不太能懂地质专业的内容,但是也能感觉到,这个技术员很认真地对待自己的工作,并且对自己的工作产出非常自豪。
我看到他在日记里写,他要把别人玩耍的时间都用在工作和学习上,才能弥补资质上的不足,才能不空耗生命,才能在有限的生命中为人民做更多有益的事。
我看到他明明是那个年代金贵的研究生,但还是主动申请到西北去,会因为比农民多吃几个鸡蛋而感到惭愧,会匍匐到煤坑道里去……
这些内容放在现在的社会环境里去讲可能有点尴尬,如果有谁现在说同样的话,我觉得大概会是作秀,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日记里那些话由这个技术员说出来,我就自然而然地相信了,好像一切,理应如此。
这就是这本书给我的感觉,感觉回到了 1968 年,来到了那个奔走在祁连山中的技术员身边。
▲1979年,在大连参加全国1∶5万区域地质调查会议时留影。
©许安平SpermWhale 2026/03/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