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玫瑰园里漫游

下雨天/公交站/烂熟的玫瑰/湿透的外衣

窗外是连绵的雨，温度不好预估，虽然预报上写着11℃，但室内开着电暖气，体感如何究竟没法用数字评价，毕竟不是常年生活在这个数字里。

「想出去透透气」，这样的想法「咻」地一下出现在脑子里。一周有五天的工作日，上班的路自然无比熟悉，在公司盯着屏幕，晚上带着发痛的后脑勺回家，脑子完全被工作占据。一想到剥离工作后，这段生命或许并没有什么值得纪念的，便开始觉得聊无生趣起来。

曾看过一本小说，里面的居民工作的记忆会被清除掉，对于他们来说，工作就是去公司报到，闭眼再睁眼就可以领到薪酬，人生的经历就像电脑清空缓存的垃圾一样被清除地一干二净，只留下积淀的技能和应用配置，什么体验都没留下。想想实在骇人。

好吧，11℃也好，雨天也好，既然不是常年生活的环境，正好可以出去走走，今年的流感疫苗已经打了，想来得感冒的风险也不是太大，那狼狈些也是无所谓的。

穿上雨鞋和大衣，打着伞从一条无人的小径慢慢走到公交车站，这条小径的方向恰好和上班的路相反，而雨天的气味也钻到鼻子里，杂糅着植物汁液的味道。

导航显示那班公交还有15分钟到站，干脆站在那静静地看着雨水从候车亭的檐边落下，在雨大的时候呈现雨线的形状，雨小的时候呈现雨珠的形状，这样的场景觉得怪好看的，但是像「构图」「色彩」之类专业的点评一概说不上来。

脑海里偶尔想起从前在中学门口躲雨的场景、某部电影里的画面，远处的信号塔也好像在哪见过，或许我不曾认识它，但世上的信号塔总是长得相似的，既和记忆中的信号塔相似，也和我将见而未见的信号塔相似，并且注定和千里之外某人所见的相似，而此时的雨声、车声也一样。候车亭里的一角呈现出某种超越当下时间地点和人物的力量，在我认真思索时又悄然散去。

公交车来了，窗上全是雾，抹开来看了看外面的景色，为今晚的梦增添些细节。

下了车，往公园走去，走上一阵子，来到一处玫瑰花田，大部分玫瑰都已经开得烂熟，以往也养过一阵子玫瑰，从经验看大概手稍一用力拽就会散落成一片片花瓣。

当然算不上风姿卓越，我理所当然地更喜欢刚开花时完美的深杯状，但眼睛一下子被这烂熟的玫瑰抓住了，或许我的眼睛发现了什么特质，但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我猜想，或许是因为花即将凋谢这一可预计的未来，人们对于将要逝去的事物总是格外珍惜，或许是它的颜色和姿态给予我心灵某种冲击。

往前走有另一片玫瑰园，还未走到就看到一片灿烂的颜色。或许雨天真的是个合适看玫瑰的时节，天色要黯淡一些，花的颜色就显得明亮一些。

沿着玫瑰花走，开始感受到心率慢慢提高，或许是激动，或许是被感动，内心有种热烈的东西被打开……

我想，或许做几个深呼吸就可以平复我的心情，但又何必呢？这样的心情又能有多少次，我无法召唤它，只能够遇见它，就让它肆意流淌吧。我俯下身去看花，看着花瓣间的雨珠，傻里傻气地对花表白，「嘿，你真的好漂亮，让我拍一拍你好吗？」

我喜欢玫瑰，而奇妙的是在我亲眼碰见它前我无法想象我会这么喜欢它，「意料之外的喜欢」，大概可以这么形容吧。

人是会喜欢上意料之外的事物的，像下雨时的屋檐、像雨中玫瑰花，换而言之，人并非是完全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然后去追求什么，而是遇到了美的事物，然后有了「意料之外的喜欢」。

对深圳谈不上喜欢，这里的房价太高，注定无法定居，哪怕买得起也不愿意背负房贷，但这里确实充满着很多机会，很多遇到「意料之外的喜欢」的可能，或许会发现自己喜欢玫瑰花，或许会在山上碰见一个有意思的人。

人怎么能在二十几岁的时候就笃定自己的人生要追寻什么东西呢？或许过几年会被某个理念所吸引，就像毛泽东在二十五六岁成为马克思主义者，或许会了解到某个前所未闻的事业并无可自拔地投身其中……

当然，没有必要把所有事情都上升到宏大的视角，上升到人生的追寻，毕竟人生大概率还是在恋爱、婚姻、安家、工作、养老的框架下度过，但是拿什么充盈其间呢？如果不把「美好」放在空箱子里，那么其他七零八碎的东西就会慢慢挤占箱子的空间。

老实说，我还不知道自己的人生要追寻什么，空箱子也尚未放满喜欢的东西，一切都在飘忽不定中，但在焦虑的同时，也迫不及待地想要尝遍每个异乡的糖，遇见「意料之外的喜欢」。

或许糖是限时的，或许玫瑰花在雨后就会凋谢，我会走向下一段城市，而当我烂熟时，我的姿态里，我的颜色里，会带有它们不可磨灭的影子。

© 许安平 SpermWhale 2022/03/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