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梦核
Chapter 01
告别,这是我们所不擅长的事,尽管我们对此已经足够熟悉,尽管我们早有预料。
故事的终章发生在某个动车站上。在检票口前,我把背上的背包取下递还给她,顿时感到身上轻松了不少。“是时候说再见了,”我心想。在四十分钟后,她搭乘的列车就要启动,把她带去一个与我无关的遥远城市,而我还要继续停留在这里。
我很想抱一抱她,说真的,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但是又觉得尴尬,何况她或许不喜欢这种煽情的举动。在我犹豫的时候,进站的人逐渐多了起来,检票口眼看着要有了排队的趋势,再继续逗留大概有些不合时宜了。于是我们互相说了一句:“拜拜,希望有机会再见面,”就这样完成了道别。
在检票口前,我看着她按部就班地通过安检,向着候车厅走去,在这个过程里,她的身影逐渐缩小,很快只剩下人群中的一个暗淡蓝点,那是她今天戴的柏林蓝的帽子。借由着帽子的颜色,我勉强在人群中寻找到她的位置,但下一个瞬间,这个蓝点也消失不见了。
“她是故意的,”我心想。
在我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她就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时候她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里面是一件黑色衬衫,下装是一件黑色的阔腿休闲裤,至于鞋子的颜色,我忘记了,但理所当然不是什么显眼的颜色。我想,她像一个夜行者,或许她会在夜里把头发披下来,掩盖住白皙的脖颈,悄无声息地走进那个黑色的良夜。可是在这一片寂静的黑色里,她又偏偏戴着那么一顶柏林蓝的帽子,将她从黑夜中驱逐了出来。我想她大概是故意这么打扮的,为了让人记住她。
“抱歉。”
在我丢失了她的身影后,发愣的片刻,有一位过客从我身边经过,与我撞了个满怀,并对我道了一声歉。他大概很匆忙吧,我还没有看清楚他的长相,还没来得及说一句“不会”,他就已经不知所终了。
“她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呢?”
在从检票口走回地铁的路上,我突然无厘头地想到这个问题。
在过去的几天里,我们天南地北、海阔天空地闲聊,从鸡毛蒜皮的小事一直聊到了爱情与死亡,我们聊了电影、小说、音乐,聊了城市生活,也聊了自然风光。我们一起去到海边,看到了落日余晖下的橘子海,在深夜里,我们曾经看着远处灯火辉煌的港口,聊了很久的天,对了,不要忘记我们还一起去了游乐园,却只在里面坐了一下午的过山车。
总之,如果有那么一个不知情的旁观者的话,他大概会认为我们十分亲密,会把我们误认为情侣吧?但是我好像忘记问她的生日,这让我有些难过。
生日或许只是一个肤浅的话题,有的人在意这个日子,觉得那是人生的开始,有人满不在乎,认为那只是偶然的一天,世上总不缺持有各式各样观点的人,而无论持何种观点,人生都不会因此发生什么重大的改变,所以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事。可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连串的问题,例如她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她如何看待这个世界?什么样的事物会让她感到平静?以及,过去的几天里,她又是否真的感到开心呢?
当然,除了上述列举的问题外,还会有无穷无尽的问题。我想这其中大部分问题都无关紧要,缺乏实际意义,或许会被你认为是一种年轻人的轻佻也说不定,毕竟当今社会里的人大多还是比较喜欢聊一些实际点的话题。但是这些漫无边际的问题却构成了一个藏身在我们世俗身份下的幽灵,一个朦朦胧胧的倾诉者,有时候,这个倾诉者的声音比人们写在简历和社交网络上的话要来得更加真实而有力。
何况——请允许我为自己做个辩解,好让你原谅我的幼稚——我想生日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多少还是有点实际意义:
可能我们曾经很要好,但总会有一天,我们已经不再熟悉了,可能你已经去了别的地方工作,可能我们只是在不知不觉中渐行渐远(这大概是常事吧),我们将不再熟悉,失去了共同话题,可至少,在你我生日的时候,我还可以有一个理由给你打上一通电话,送上一个微不足道的祝福,聊聊彼此的近况(如果你觉得尴尬,我们也可以不聊这个,聊点其他随便什么)。或许你知道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或许你其实未曾察觉,无论如何,我都心满意足。
就像节日、周年纪念、星座……
我当然知道这些不过是人造的话题,不过是一场无聊的仪式,但那又怎样?人生不就是由这些东西构成的吗?就像你我的名字,也不过是几个苍白的字符,但我仍然会被那么几个特定组合的字符所触动。
“许一二。”我在心里默念着她的名字。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名字,尽管她向我解释过这个名字的含义,我也总是忍不住怀疑这是否会是一个假名?我想,大概我们对彼此仍然一无所知,缺乏信赖。
突然间,我感到肩膀上空空的,好像在外面落下了什么东西。很快我意识到,那是她的背包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出于绅士风度,在送她去车站的路上我替她背了一路的背包,那个背包很重,重到给我留下足够深刻的印象,让我的身体误以为背着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有几个瞬间,我想买上一张车票,再次和她踏上同一辆列车,去问一句她的生日,还有随之而来的无穷无尽的问题。事实上,我已经开始查阅起了车票,可是理智还是阻止了我。毫无疑问,我想了解她,可是之后呢?对于彼此的生活,我们都没有什么义务,她是自由的,我也是。
我觉得我所经历的离别都向在我暗示着一种可能:或许人类的大脑还没能适应新世纪的生活,还在固执地眷念着过往的世代——在那个世代里,人类紧随着从小长大的同伴一起追逐猎物,在夜里围绕着篝火讲述和聆听故事,在每天入睡的前一刻,人们依然相信,明天一早自己还会见到熟悉的一切。可是在当代,我们坐在飞驰前进的列车上,从一个城市转进到另一个城市,在一趟拥挤的地铁上,同茫茫人海摩肩擦踵,总是不断遇见新的人,总是有新的故事发生,总要面临许多告别,只要我们保持前进,这一切由不得我们。对于此事,或许我们的内心深处还没有足够的准备。
我以为我做好了准备,但是事到临头还是难过。“可是哪怕有些难受,没有这段经历,生活会变得更好吗?”我在心底喃喃自语,“也不见得。这样子至少有趣。”我这样劝着自己。
这样是否算是一种自欺欺人呢?我也不清楚。亲爱的读者,请你原谅我的荒唐,把故事的终章放在了小说的开头,这是因为我想要向你提出一个问题:如果你预料到一个故事的结局是离别,你是否还会继续阅读下去?
在列车即将出发的前三十分钟,我买了一张到下一站的车票,我是这么对理智辩解的:“我没有想要上车,只是这样我能进站和她多待一会。列车还有30分钟才会出发,哪怕要提前15分钟检票,我也还可以和她再待15分钟。何况,到下一站的票价只要16元。”
“15分钟,16元,没有比这更划算的生意了。”幸运的是,这一次理智赞同了我的决定。
在列车出发的二十分钟前,我在车站找到了那顶柏林蓝的帽子,在我向她走去的时候,她发现了我,对我露出了一个笑容。
“嘿,我想来问一下,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Chapter 02
六天前,在开向南方的L8245次临时列车上。
我看着车窗外的时间慢慢倒流。
时间并没有真的倒流,过去的总是已经过去了,只是从北方回到南方的时候,外界的季节逐渐从秋天回退到夏天:平原上枯黄的干草丛慢慢被绿色的草甸所替代,偶尔路过几片树林,树干上的枯叶也渐渐变得湿润。
过去的四年里,我时常坐车从西安回到福州,但这却是我第一次在秋季出发,也是我第一次希望这趟列车能够开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早在夏日七月,参加完学校的毕业典礼,我就应该回家,准备进入社会,参加工作,但人生总归有些意外。在毕业典礼的十天前,我突然收到了应征公司的通知,他们告诉我公司解散了。
对此我倒没有什么愤怒,在这个年头,好像一切都漂浮不定,糊里糊涂,公司倒闭实在算不上什么新鲜事,更何况,他们还赔了我一笔违约金。只是尽管知道这样的故事正普遍发生着,当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时,还是会有一种茫然无措的感觉。
我拿着违约金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季度的房子,准备重新找一份工作,也好好思考一下自己最终想要干些什么,但两者都没有答案。
十月的某天,我走在路上,发现路边的银杏已经由青泛黄,偶尔有一阵风吹过,吹落几片提早入秋的梧桐叶,阳光洒在身上的时候还是暖呼呼的,可当穿过城墙根底下的时候,还是感到一丝寒意。在这个时候,我知道自己应该回家了。
至于回家干什么?我仍然没有想清楚。不过我想,事情不一定要想清楚才要做,对于迷茫无知的人,在旅途上疲于奔命未必不是一个不那么差的选择。我把行李打包寄走,在一个清晨里,两手空空,踏上了回家的列车。
列车向着南方开去,在中午时分,窗外的季节已经回退到了夏末。我感到一阵放松。
我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乘客,在这辆高速行驶的列车上,我完全无能为力,即不能规划行程,也不能在中途跳车,所以也无需承担任何责任。列车呼啸地向前开着,哪怕就此翻车也好,哪怕行差踏错也好,没有人会责怪我,人们只会说,他真不幸,踏上了那辆倒霉的列车。没有人会再对我说些什么指教,也没有人会对我抱着什么样的期待。
我希望列车就这么开下去,永远也不要到达终点。
在那个当下,我看见了一顶柏林蓝的帽子,还有那位穿着一身黑色,背着硕大旅行背包的姑娘。
“Hello,不好意思,你坐的好像是我的座位。”
当时我正在走神,突然被叫住,吓了一跳,连带着把她也吓了一跳,最后我们弄清楚,原来是我把靠过道的D位和靠窗的F座弄混了。
换座之后,我还是时不时地看向窗外,我也不知道当时的自己到底是在依恋窗外的风景,还是在好奇那片令人费解的黑色与蓝色。好一阵子,我想和她搭话,但是又犹犹豫豫,好在不久后她先开口了,打破了尴尬的寂静。
“这边的植被还挺有意思的,像是红绿灯。”她指了指窗外,这时候列车正行驶在一座大桥上,车窗对着一个湖心岛,上面的树林一片是红色,一片是绿色,又有一片是黄色。我还没来得及仔细辨别植被的种类,湖心岛就已经被列车甩在了身后。
在那之后,我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我想大概是因为她是个很善谈的人,也或许是因为这趟列车的行程实在是漫长地让人无聊,以至于我们必须说点什么来打发时间。
她向我描述起了她的旅游经历,例如:在武功山过夜跨年的时候,陌生的人们围着放烟火,有人带了酒,但是瓶口被卡住了拧不开 ,最后他们不得不用石头把瓶颈敲碎,每个人喝了一小口的威士忌,有一个人不怎么带了一把吉他上来,在那里弹了首不知道名字的独奏曲。
“真好啊,你在过一种我羡慕的生活。”我悄声说道。
“我当然知道了,否则我也不会说。”她回答道,过了一会又补充道:“不过嘛,人生会发生很多事,大部分可能都很无聊,只是你和人聊天的时候不会把那些无聊事儿捡出来说。”
她转头看向我,百般无聊地玩着头发,又笑了笑,好像在向我发起继续谈话的邀请。
“所以你希望别人羡慕你吗?”我问道。
“有人夸奖的话,当然会开心了,不过其实也不重要,其他人羡慕我,或者记恨我,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影响呢?何况,我过什么样的生活,有什么样的成就,他们其实也不会真的关心,大家都在各活各的不是吗?”
“那我呢?”我记得我这么对她提问。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刚刚对你说,‘我羡慕你’,或者我说,‘我觉得你的生活很棒’,这对你来说有什么谈得上重要的吗?”
“算重要吧,毕竟你现在就坐在我的边上,而且我们还要接着坐好几个小时,我知道你对我有好感,这让我更安心不是吗?要是有什么意外发生,比如有人过来骚扰我,虽然这不太可能发生,但我知道你大概率会帮我,再不济,你还可以帮我背下包。”她笑着回应。
“那么功利吗?”我说。
“事情不就是这样吗?一个故事要有趣,总得一个人麻烦另一个人,我给你找点事做,你也给我找点事做,不然多无聊啊。”
“那你可真不嫌麻烦。”
“嫌麻烦的话,这个世界就没有意思了。人生总会有很多麻烦,自找的麻烦总比被迫接受的麻烦要来得有趣。”说完这句话,她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万一人生的麻烦的总量是固定的呢?”
在这个时候,列车驶入了一个隧道,我们的耳朵开始肿胀了起来,尖锐的鸣声出现在我的脑海之中,我们中断了谈话。我想起我好像还没做过自我介绍。
列车驶出隧道后,我一本正经地说:“你好,我叫陈行逢,耳东陈,行走的行,相逢的逢。”
她愣了一下,好像被我的一本正经逗笑了,也一本正经地回复:“许一二,许诺的许,一二三四五的一二。”
“一二?”我重复了一下她的名字,语气带着诧异。
“也是人生十有八九不如意,最后剩下的那一二。”她解释道。
在交换了姓名之后,我们还在接着谈天,毕竟这趟列车还要开很久很久,毕竟在列车上呆坐的时光未免有些无聊,而我们谁也没有掌握着方向盘,毕竟许一二是个不怕麻烦的人。
当我问她这趟准备到哪的时候,她告诉我她要去深圳旅游。我心想,原来我们不在同站下车。再一次,我希望列车能够开得慢一些。
Chapter 03
天空正慢慢昏暗下来,列车即将告别日光,驶入黑夜,但在此之前,日光还是送出了一道粉色的晚霞,作为道别的礼物。她拿起手机对着窗外的风景拍照,我则趁机拍下了她的背影与晚霞的合影。
我用手机把照片传给了她,随后邀请她一起去餐车吃饭。在餐车上,我们一直在继续闲聊,具体聊了什么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大概是电影、音乐之类的话题。我们大概都没能提出什么高深的见解,但是至少轻松自在。我们一直乐此不疲地聊着,直到来收拾餐车的列车员催促着我们回到自己的车厢。
走回车厢的时候,我一边跟着她的身后,一边偷偷在手机上查阅着列车时刻表,上面写着:
深圳市,二十二点零七分。
我抬头看了一下车厢上挂着的时钟,它告诉我列车还有两个小时就要到站,只不过到的并不是我的站点。
“为什么会去深圳旅游呢?”回到车厢后,我开口问道。
为了让你了解为什么我会问出这个问题,我要先做一番解释:在那时的我眼里,深圳是一个全国闻名的城市,是经济发展的排头兵。我常常听人说那里遍地黄金,每年有许多人前往深圳,每年也有许多人默默离开,我听到有人说那里公平、高效,也听到有人说那里只有逼仄的握手楼、潮湿出租屋,里面有大只的蟑螂和毛毛虫……关于那座城市我听到了很多传闻,却从没有人向我提起过它的风景,没有身边的人去到那里旅游。正因如此,当她提及她要去深圳旅游时,我难免会觉得诧异,甚至是荒诞。
“刚毕业的时候,我在那里工作”,她说,“其实深圳的风景不错,绿化很好,那里有很多公园,有很多晴天,一年四季里阳光都很耀眼,天空很蓝,白云很厚。如果你在一个合适的天气里走到深圳的街上,你会发现自己走在一个高饱和的漫画里。如果你有时间去那里的沙滩,你也会看到很漂亮的海。”
说着说着,她指了指车窗,“还记得刚刚的晚霞吗?我在深圳有过许多个晚霞,那里靠近太平洋,飓风时常会把晚霞送来。在那里我也交到了一些朋友,我们时常一起过周末,一起到处探索城市,去各种公园,一起开车去海边,爬深圳大大小小的山……那时候我一直期待着周末……”
我默默地倾听着她的讲话,想象着她曾经的生活,好奇她度过的每个周末,还有她将会度过的每个日夜。为了了解她,我继续发起了提问。
“听起来你很喜欢户外?”
“其实也没有,说起来可能有些卑鄙。”
我还没来得及表示诧异,她就接着说:
“其实我并没有听起来那么热爱生活。来深圳的时候,我刚刚分手。那时候他在深圳读书,我过来这边工作,结果我还没过来,他就告诉我,他要出国留学。我们大吵了一架,就此分手。那时候我很想离开深圳,但又不想灰溜溜地走,我强迫自己要过得很开心,强拉着朋友到各个风景区打卡……”
她耸了耸肩,“但后来想想,其实也真的挺开心的。”
“你们谈了多久?”我情不自禁地追问。
“好像是六年吧?从中学谈到工作前夕,已经是太久以前的事了,我也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有一次我住院,他来探望我,趁四下无人偷偷亲了我一下,还有一次我们吃完晚饭在学校散步,碰到一群同学朝着我们起哄,他主动地挽起我的手,一脸骄傲地面向他们。只记得那么一些小事而已。”
在一阵沉默后她说:“对了,你知道蒲公英的花语是什么吗?”
“不太清楚欸。”我想刚刚的谈话大概牵动起了她的回忆,或许实在是很久以前的故事,很久没有想起,也很久没有提及,以至于回忆变成了一种诉说的冲动。
“蒲公英的花语是无法停止的爱。有一次我们吵架,冷战,过了几天我抽屉里突然多了一朵蒲公英,是他送的,我查了下花语,开心地要死……”
“所以,”我继续提问道,“你觉得你走出来了吗?”
“很久以前的事啦,我只是记忆力好,仅此而已。”她回答道。
她顿了顿,又开口说:“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你没办法改变,这就是问题所在。我没有办法再回到18岁,20岁,后来的我也收到过各式各样的花,但我再也没有去查过一朵花的花语,那太小女生了,我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但人生最妙的也是这点吧,过往无法改变,发生过就是发生过,没有什么比这更加永恒的事。”
“但过往或许是一种幻觉,或者是对回忆的美化。”我向她展示着我的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蒲公英的花语是“无法停留的爱”,而不是她所说的“无法停止的爱”。
“真的假的并不重要,意义本身就是人赋予的,”她说,“蒲公英风一吹就不得不到处飘,可是来年又开得到处都是,生生不息,也可以这么解释不是吗?或许过往的记忆是一种幻觉,或许爱本身就是一种幻觉,但是被这些幻觉所塑造的人又是真实的。”
“可是,这个世界有八十亿人,男生有四十亿,女生有四十亿,其实有很多可以选择的人,有很多更好的选择,但为什么要选定一个人,而不是接着在接下来的四十亿里找找呢?”我说。
“心动其实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她告诉我,“我每年总会遇到几个让我心动的人。可是这谈不上爱,如果这是爱的话,那我遇到一个更好的就要分手找下一个,更可怕的是,对方也会这么想,大家就一直处于一个骑驴找马的状态,一边抛弃对方奔向更好的人,一边被对方抛弃,永远生活在不安定中。那这也太可怕了,这不能说是爱吧。当然,爱情可能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我打断道。
“有时候,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她用唱腔接道,然后笑了笑,“你在说歌词,别以为我听不出来。”
我耸了耸肩。
“我的意思是,一时的心动真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爱是需要点别的东西的,比如说羁绊,比如说共同回忆,在我最脆弱的时候,是你陪在我身边,我们有许多共同的回忆。我们在某些时刻说出‘我爱你’,虽然后面我们又会开始相互嫌弃,但是在说出‘我爱你’的时候,确确实实是真心实意的……”
“虽然或许那些时刻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或许只是看错了的花语,或许只是一厢情愿的误会,但我们会有很多这种时刻,哪怕知道对方没那么好,还是会有种冲动让我们说出‘我爱你’,有许许多多这样的时刻被串联起来。当我看向你时,我看到的是6年前的你,3年前的你,以及2年前的你,或许还有未来的你,所以就算有更好的人,我也依然会坚定地选择你……”
我被她的理论吸引,但是又感觉到一点沉重。在我心里,爱情应该是一种轻盈的事物,于是我断然说到:“可是如果这么想的话,你不是永远也不能走出来吗?过去美好的记忆,会永远阻止你开始新的生活。”
“不会的,”她说,“就是因为这么想,所以才能走出来。那一阵我确实很难过,但是后来我想,其实18岁并不比28岁要重要,那过去的羁绊也好,记忆也好,就放那呗,又死不了,后面还是会有新的记忆,新的羁绊。不否认过去,反而可以走向未来。”
“所以后来有更好的记忆吗?”我问她。
“嗯。”她回答道。
在当时,我有很多话想说,但是一时间又没能组织好语言。在我的心里,爱情应该像早晨起床后一杯温热的白水,舒服,自然而然,可是我也无法否认这种郑重其事的态度,或许我们必须要学会如何在认真和轻松之间游走才行。
可无论我们的谈话进展如何,是继续认真地讨论,还是就此换个话题,列车依然在向前驶去。在夜里十点零七分,列车准时到站了。
我决定提前在这里下车。
我想要了解,她的28岁是否如同18岁一样重要。
“那你无需感慨,我别徘徊。”
——梁博《出现又离开》
Chapter 04
“世界仿佛被调高了一个亮度。”这是我面对深圳白天的世界时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星期一。我和许一二约好一起去大鹏半岛,她会作为导游带我游览她在23岁时游览过的那些山与海,作为交换,我则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充当她的司机。
十月中旬的深圳还停留在夏天。驾车行驶在沿海高速公路上,把车窗摇下,热热的海风灌进车里,吹散了残留在我们身上的秋意。公路的两旁,一边是被三角梅和天南星遮挡住的悬崖峭壁,一边是峭壁下泛起一道道白色浪花的大海。
阳光把一切都照耀得崭新,连带着灰白色的水泥路面、绿底白字的指示牌也显得干净可爱,远方的天空有一大团积雨云,洁白、柔软、绵密,仿佛吸引着我们向它撞去,撞到柔软的怀抱之中。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的前方开着一辆刷着绿色油漆的Taxi,阳光经由漆面反射到我的眼睛里,让我感到刺眼。
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候鸟,在追逐着夏天。
我们一路向东开去,直到开进伸入太平洋的半岛上。在驾车驶过一个转角后,一片海滩突然出现在我们眼前。此时的海滩上没有太多的游人,尚未被海水浸润的白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至于海面,则清澈得让人生出一种想要潜入其中,难以抑制的冲动。我和一二卷起裤腿,向着大海走去,直到膝盖被海水淹没,依然可以清楚看到自己的脚背。我看到有一条蝶黄色的小鱼游在她的脚边。
我很想和她谈点什么,例如继续昨夜的话题,例如询问她当初为什么要离开深圳,例如谈谈我对于确定职业方向的烦恼,但每当海风一阵阵吹过,我总是欲言又止。可能我太着急了,总想知道一切的答案。可现在是玩水的时候。
我们淌着水在海边行走,直到看到沙滩上一个扎着马扎,售卖鲜花的阿姨。一二买了一朵白色的玫瑰花,让阿姨把枝干剪得只剩她的手掌那样长。她不知从哪拿出了一枚别针,将玫瑰别在衬衫左胸。我跟着买了一团蓝色的绣球。
晚些时候,她带我去到了一处码头,我们乘着快艇去到了海上一座不知名的小岛。快艇在海面上疾速行驶着,在果冻般光滑的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航迹。一道海风迎着船头吹来,将快艇短暂地吹离了水面,又重重落下,此时我们化身成太平洋里跃出水面的飞鱼。
在岛上,我和一二沿着海滩漫无目的地走着。此时的我们被海水环绕着,身后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小岛,远方的陆地在我们视野里朦朦胧胧的,偶尔会有一两个开着摩托艇的游人带着喧嚣的轰鸣声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但又很快消失不见,世界好像就只剩下我们两人。
远离城市,身处于一个陌生的岛屿上,这毫无疑问地使我的心理发生了某种的变化,使我抛却了性格中犹豫不决的部分。
“我们生活在一个不稳定的时代,不是吗?”我说。
她不置可否。
我接着补充道:“昨天早上,我还在火车站前用手抚摸着西安的城墙,离它建成大概已经过了600多年,但现在我却在太平洋一个孤零零的海岛上,和一个在列车上认识的陌生人一起。好像一觉醒来世界就天翻地覆。昨天似乎是遥远以前的日子了。”
“这不是一个好的变化吗?”
“但是也很危险不是吗?好像脱离了一切既定的轨道,没有人能对此有任何的预料,哪怕是我自己。如果今天的快乐渐渐衰竭,明天是否还会迸发出新的快乐?”
这些问题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但是无所谓。只有在既定轨道上的人才要顾虑未来,而我们正短暂地游离于世界之外,而或许明天,或许后天,我们就会分道扬镳,所以我无需顾虑。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我的话不要给她造成困扰,无论我们是否还会见面,我都不愿让她生厌。
“这样也很安全,”她悄声说,“太平洋上还有几千个这样的小岛,每个岛上看到的海都有不同的颜色。”
在下午四点,太平洋不知名的小岛上,我和许一二安静地看着大海,太阳把海面照得发亮,在海面上闪烁着粼粼的波光,海风热热的,把我们敞开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
……
星期二和星期三。她带着我逃往了不同的海。
我们去了杨梅坑,那是处临海的悬崖,让我想到了“天涯海角”的形容。那里的海与星期一看到的海不太一样,要绿一些,也要汹涌一些,海水打到悬崖的壁面上,不断泛起白色的泡沫。
除了杨梅坑,我们还去了海边的七娘山。我们沿着山脊登山,登山路上的两侧是绵连的草甸,放眼望去,山下是一览无尽的大海。登上山顶的时候,恰好赶上日落黄昏,这时的海被晕染成平静的橘色,远处的天空则弥漫着粉色的云朵。许一二告诉我,在太阳落入海中的时候,你可以对着它许一个愿望。
那两天里,我们沿着半岛的海岸线不停造访着知名与不知名的景点,既在步行道上漫游,也翻山越岭地取景。我不愿将去过的地方都一一列出,逐一详尽地进行描写。一方面是因为与大自然相比,我只是个拙劣的写作者,无法如我期盼地那样描述出那些直接进入眼睛的一切,以及那些景色带给我的心情;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我想哪怕太平洋上还有几千片不同的海,或许我们容易去到的地方也只有零星的几个,所以我觉得或许将它们留给你亲自探索要来得好一些。
“想离开,就离开,走到记忆之外,没有什么需要膜拜。”
——莫文蔚《境外》
Chapter 05
某一天的晚上。我们坐在半山腰的一把长椅上,来自城市燥热的陆风把她的头发吹散开来,草丛里偶尔冒出一两只晚熟的萤火虫。
“我还以为你要带我去仰观浩瀚星空呢,”我说。
那晚我们正开车在高速路上,她突然让我调转方向,兜了一大圈子,去到一个半山腰的地方。从那里往下看去,刚好可以看到一处灯火通明的港口,在海港中璀璨的灯光如同一场夜里的焰火,火光落在海面上,随后又映在深蓝色的天空上,将星光隐去。
“星空太遥远啦,虽然很美,但也让人觉得怎么样都触碰不到。”
“可是你看那些从开进港口的船,集装箱里可能放着我们会买到的衣服,可能放着我们明天会在餐馆里吃的食材。或许船上还会有一些海员,在海上漂泊了好久,终于回到了陆地,可能正有人在港口上等着他们。所以我想,偶尔看看港口好像也不错。”
“可为什么突然来这呢?”我说。
“因为以前经常来这。”
她告诉我,以前周末的时候,这里会有一辆卖鸡尾酒的小巴士开上山,那时候她经常和朋友来盐田玩,会在这里看着夜景,喝一点鸡尾酒,聊聊天。她说话的时候,眼神里流露着怀念,是对过往生活的怀念?还是对朋友的怀念?
“为什么你之前会离开深圳?而现在又在故地重游。”我问道。
“因为失眠。”
“那时候我在深圳时常失眠,而早上又要很早起床去赶地铁上班。刚开始的时候我靠一首叫《Weightless》的催眠曲入睡,我到现在还记得它的曲调,是很舒缓的旋律,像海浪一阵一阵地打来,把你托在海面上,悬浮在海水和天空的交接处。但是后来渐渐地又没用了,我开始吃安眠药入睡,然后又要在白天喝咖啡维持清醒。总之可能精神有点崩溃吧,那时候经常听一首叫《哀樂無名》的歌,里面有一句‘黑色的箭,乱发誓言,抑郁都市,坏了睡眠’的歌词,挺贴切的。”
“这样啊……”我用语气表示着遗憾。
“哈,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当时接到了来自苏州的一个offer,钱给得还可以……”她笑着说。
“当时觉得吧,反正有个机会,换个地方试试也不错。虽然可能其实没有什么用,但是对于不如意的人,在旅途上疲于奔命未必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我心头一震。
“不过其实也不过是早晚的事。”她又说道。
“你是说离开这里吗?”我问道。
“对啊,这里其实并不属于我们,我们只是游客而已,现在是,从前也是。这里有很多摩天大楼,但是没有一间房子是属于我们的。这里有很多年轻人,但大家只是在这里相聚又离开。当时在深圳的朋友,其实现在都已经不在这里了。我们也只有刚来这里的时候,比较积极地探索城市,后面也各有各的事情要忙。”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港口的点点灯火。
她接着补充道:“不过当个游客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到处走走看看,至少还算精彩。”
一会后,她又说:“我来这里看了一眼,挺满意的,但さようなら(再见,再见)。”
我问她当初的朋友去往何方,她告诉我死了。
“我在深圳的时候有一个好朋友,后来她死了。有一天她走在路上,突然被一片掉下棕榈叶砸死了。”
“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啦。我只是觉得,好多人好像不联系了,就像在我的世界里死了一样。你收不到他的消息,可能也看不到他的近况。而且这种死法也是有可能的,对吧?可能哪一天我也会突然这么荒谬地死掉,可能也是一个好事,这样的死法不太容易被人忘掉,或许我会在别人的记忆里活很久。”
“那你那位朋友后来去做什么了?”
“后来她回家工作,还房贷去了。最新的消息也不清楚了,好久没有联系了。”她耸了耸肩。
她说完后,我们都陷入了沉默。我想人生的选择看似很多,但由于现实的限制,其实寥寥无几。
一会后,她说:“说得有点难过,就这样吧。轮到你讲故事了。”
“我大概没什么故事,毕竟我只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这里对我来说也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不过我看过一个MEME,或许可以说一下。你知道MEME吗?就是大家在网络上传播的一些带有对白的图片,通常是一个小故事,类似于漫画,但是又比连载漫画要短得多。”
“感觉你要说些很好笑的事。”
“故事是这样的:有一个大人打开了虫洞,见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大人对着小孩说:‘我没能成为科学家,也还没有房子,我有很努力地生活,但是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对不起让你失望了’,你猜小孩子是怎么回答的?”
我没有等到她的回答,便接着说了下去:
那个小孩子问:“经常吃杂酱面吗?”
大人说:“嗯,昨天吃过了”,
小孩子又问:“去过迪士尼乐园吗?或者家里还有游戏机吗?”
大人回答说:“去过一次,有游戏机”
小孩很兴奋地说“完全羡慕!真的好帅!”大人只好讪讪地说了声谢谢。
“我是说,至少我现在成功毕业了,你看起来状态好像也还不错。我几年前刚进学校的时候可是一直担心毕不了业。至少明天,你想去哪,我们就可以去哪。”
从远方漆黑的海面上驶来的邮船上亮起了点点灯火,如同一颗颗行动缓慢的流星落入了海港。
“若是明仔载,恁拢共我放袂记,若是明仔载,我阁有敲电话予你。”
——曹雅雯《若是明仔载》
Chapter 06
星期四。过山车正在缓缓地朝着断崖开去,坐在第一排,看着双脚悬在空中,紧紧抓住了胸前的护栏。
第一次触不及防地坠落,翻转,翻转,天昏地暗。
然后再一次缓缓地往上爬升,直到最高点,等待着过山车像脱轨了一样自由落体。
她说她想去坐过山车,因为她从来没有坐过。过去有人邀请过她,但是当她鼓足勇气的时候,那里又有太多人在排队,等到他们排好队,过山车已经停运。
为了这趟未竟之旅,我们坐上了今天下午的第一班过山车。
尽管确定自己的双手正紧紧地握着胸前的护栏,但是手心里沁出的汗水还是让人感到有从车上滑落的风险。在往下掉落的时候,风往胸口压来,让人产生喘不过气的错觉。情不自禁地闭上了双眼,耳畔传来了嘈杂的声音:清亮的尖叫声、咕哝的呻吟声、沙哑的呼喊声……
比起下落的瞬间,缓慢向上爬升的时刻更让人感到一种缓缓走向断头台的恐怖。“原来过山车可以爬到这么高啊”,看着前方轨道的坡顶,不禁感叹到。
坠落还没发生,但是又近在眼前。
车子开到了悬崖边上,已经开出去半截,还有半截卡在陆地上,1秒,2秒,3秒,4……!
突然间,我们又在楼梯上踩空,开始下一次自由落体。
心脏开始怦怦狂跳,来不及思考到底是什么感受,车子狂乱地飞舞着,迫不及待地要将人甩出去。好想就这样放开双手,摆脱开这种恐惧,却又被牢固地固定在这里,任由着一切发生。
忽然之间,一切又重新回到那个风和日丽的夏天,回到热风轻抚着我们脸庞的那些日子里。因为车子已经缓缓地靠向陆地,只留下竖立着的寒毛,尚未平息下来的心跳,以及胸中还来不及发出的尖叫,证明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第二次,车子又一次缓缓启动。
“第一排的风景真好啊。”我心想着。这一次在心理上和生理上,我似乎比上一次都要更加勇敢一些。尽管感到胃部还在发生着些轻微的痉挛,尽管心脏仍然无法抑制地狂跳着,但在下落的时候,我还是睁开了双眼。
我看到我们正在急速地俯冲向地面,树、花、地上的商铺与招牌,一切愈发清晰起来,只有远处的海湾逐渐消失了踪影。
我发出了嚎叫,肆无忌惮,又撕心裂肺,或许还有些嘶哑难听,但是我想此刻没有人注意我的声音,所以也没有什么关系。
在最低点,我们一下子被接住,又再次被推着往上走。
第三次坐过山车的时候。我开始觉得世界好安静,尽管大家都在尖叫,尽管风的声音真的很吵,但是在天昏地暗的瞬间之后,好像一切都变成了白噪音,世界什么都没有,只余留下我的心跳。
第四次坐过山车的时候。“1,2,3”,我默数着坠落的倒计时。
车子经过这棵树之后,下一秒该翻转了,180度,360度,720度……在这个高点,阳光很刺眼,可以看到远处的海面在闪闪发光,而当车子再次坠落,马上会穿越过一个隧道,然后就会迎来最后一次翻转。对于正在发生和即将发生的一切,我都了如指掌。
所有人都在我身后,我比他们更加勇敢。前面什么都没有,我也没有躲在谁的后面。我骑在银龙的背上。
第五次,我想到要看看她的表情,她察觉到我的目光,转头看向我,眨了眨眼睛。我们笑了起来,举起双手,在此起彼伏的叫声中肆无忌惮地放声呼喊,然后自由落体。
那一天下午,我们坐了一下午的过山车。每一次下车后,我们重新排队,慢慢等待心率恢复平息,然后开始下一次旅程。我们坐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远处的摩天轮亮起了灯,海湾和天空的交界处泛起粉色的亮光。日落时,暖黄色的余晖照耀在每个人的脸上,照耀在支撑着轨道的乳白色柱子上,我们正在今天最后的一班过山车上,在天空中飞翔。
离开的时候,我们发现夕阳也照耀着我们的归途。
“今の二人には確かなものなど何も無い,偶には怖がらず明日を迎えてみたいのに。”(眼前的我们什么都不确定,虽然偶尔希望能毫不畏惧地迎接明天)
——椎名林檎《茜さす 帰路照らされど…》
Chapter 07
“深圳有什么特色菜吗?”
“深圳啊,大概是湘菜和猪脚饭吧。”
“深圳文旅局局长听到这话怕不是要来揍你……”
“那或许我们还可以去吃吃早茶。”
……
星期五早上,我们去到茶楼吃早茶。
我们去的那家茶楼在一列排房的二楼,名字叫做“新发茶楼”。
广东的茶楼与其说是茶楼,倒不如说是饭店。这家茶楼采用的是一种老派广式的装潢,方方正正的大厅,没有任何隔断,地上贴着瓷砖,摆了十来张木制的八仙桌,桌面上压着一块玻璃,洒上水,再铺上一层薄薄的红色塑料,最后放上一个铜制的茶壶,一张塑封的菜单,一本用来点菜的便笺,一支铅笔,大厅靠着墙打了几个大水缸,养着螃蟹、老虎斑之类的水产。
进去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了四五桌的客人,一个中年妇女正端着菜给客人上菜,大概是老板娘,没有其他的服务员。
她拿起便笺,用铅笔唰唰地写下几道菜名:一道百合酱蒸凤爪,一道鲜虾红米肠,一碟沙爹金钱肚,一屉虾饺,一只烤乳鸽,还有一碗皮蛋瘦肉粥。然后在老板娘路过的时候递给了她。
“你真的明天就要走吗?”我闷闷不乐地问道。
昨天晚上,我收到了一家深圳意向公司的面试邀请,他们邀请我下周一的时候到他们那去面试。我很高兴,我可以有个正当的理由在深圳多留一段时间,而不用理会家里问我为什么还没到家的消息。但许一二告诉我,她周六就准备离开了。
她真是一个突然的人,突然出现,又突然要离开,像一个幽灵。
“这几天过得不开心吗?”
“这几天过得很开心啊,可是世上还有很多美好的事要去遇见。”
菜很快上齐了。
凤爪是虎皮鸡爪的做法,先煮后炸,然后放进冰水中浸泡后再上蒸屉去蒸煮,但放的是百合酱而不是辣酱。在嘴里一抿,浸润着酱汁的皮肉和骨头马上就分离开来。
红米肠与虾饺类似,都是粉皮包裹着虾肉,不过红米肠的粉皮里加了红曲米,呈现出鲜红的颜色,肠里夹带了脆油条,吃起来多了一些的酥脆口感。
其他菜的味道我忘记了,想来大概当时忙着说话,没有心思去留意。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对一二说,“好久没看到你了。”
她愣了愣。
“对啊,三年了。178元对吧,扫码付过去了。”
“嗯。”
……
用过早茶之后,我们在市区里闲逛。
那天的天气有点阴,世界不像几天前那样明亮,几朵白云成群,挡住了向大地倾泻的日光。
市区里的景观不像在半岛时那样空旷,而是耸立着一栋栋摩天大楼。有一栋大楼的顶部尖尖的,像一颗长得过于高大的春笋,有几栋大楼通过悬空的廊桥相连,不知道该算成一栋还是两栋好,还有几栋大楼由三角形、圆形、正方形、棱形等几何图形所拼凑而成。
这些大楼无一例外地贴着玻璃帷幕,像一面面镜子一样映照着一切。当天空中有一朵云飘过的时候,摩天大楼的外立面上也有一朵云飘过,当一棵树被风吹得摇曳的时候,也有一颗树在摩天大楼上摇曳着。
大楼与大楼间的几何形状也在镜面中来回流窜着,一栋大楼出现在另一栋大楼之上,旋而又再次被另一栋摩天大楼所捕获。走进摩天大楼构成的世界,仿佛站在巨人的脚下,又仿佛走进万花筒中的世界。流光溢彩,危险迷人,我感到一阵眩晕。
下午三点的时候,阳光再次变得强烈起来,我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路中间种着鲜红色的三角梅,路两旁种着仍然鲜绿的小叶榕,一朵巨大的白云出现在视野中央,反而让摩天大楼显得矮小。
我们沿着路边的小叶榕投下的荫影一路走去,走到一处僻静的旧居民小区。小区里的楼栋不高,只有六七楼左右,被四周的摩天大楼所淹没着。小区楼栋的外立面贴着白色瓷砖,墙上安装着空调外机的铁架子迎着经年累月的风雨在瓷砖上留下一条条褐色锈痕。小区里有一个游泳池,里面没有水,泳池里天蓝色的瓷砖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白。但小区的绿化倒是不错,每栋楼前都有一处草坪,种着几棵棕榈树或是凤凰木。有几棵树上绑着一根塑料绳,上面挂着一些正在晾晒的棉被和衣物。无论是在一线城市还是乡镇,人们都需要在户外有些能够晾棉被的地方。
小区某栋楼下,有一个穿着衬衫的男人正在等着我们。他是带我们看房的租房管家。许一二在租房平台上看到她以前住过的房子正在出租,便预约了这次看房。
她曾经的小屋在五楼一个四室一厅的房子里。房子里的三个房间是本来就有的,客厅里带着阳台的一角被一道后建起的墙面所隔断,构成了第四间屋子。因为隔断的原因,从房门口到客厅正堂的通道也十分狭窄。
被隔断的那间小屋就是许一二曾经的住房,大概是八九个平方。屋子正中间放着一张床,一边放着一个衣柜,一套桌椅,干净,整洁,没有其他的东西。
她让我把床从中间往边上挪一挪,把阳台的帘子和窗户全部打开,告诉我在衣柜和床的中间可以放一张瑜伽垫,床到阳台的这段空间可以放上几个榻榻米招待客人坐下,阳台上可以摆一个放食物和饮料用的小推车。
“当然,住这里的话记得在门窗上贴上密封条,这里偶尔会有小虫子溜进来,”她转头面向租房管家:
“你们应该会免费提供这个服务吧?还有入住前能不能安排一次空调清洗?”
临走的时候,她向管家打听其他房间的入住情况,管家告诉我们,四间房子现在有两间空着,有人住的那两间房,一间住着一个女生,是3个月前入住的,一间住着一个男生,已经住了有一年多了。
“哦,这样啊,”她说。
“漫步在荒原,我想找一棵栖身的树。”
——陈绮贞《让我想一想》
Chapter 08
下午五点半,地铁口。
“我们来这干嘛呢?”
城市的晚高峰正在慢慢逼近,我们在某个地铁口,看着人们进出。开始的时候只有零星的几个背着背包的行人进出,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人从中涌出,形色匆匆。
“我们下去看看吧。”她没有回答我的话,拉着我往地铁口走下去。出站的楼梯上满是行人,进站一侧的楼梯倒是冷冷清清,畅通无阻。
我们站在地铁闸机门口,看着一波又一波的人群在闸机的一开一合中涌出,像浪一样。人们从我们身边绕过,我们像是把浪劈开的两块礁石。
“这样的感觉怎么样?看着一大群人朝着你走来,你逆着人潮,像是一个局外人,观察着他们穿着的衣服,他们的表情,猜测着他们的故事。你会觉得格格不入,还是会觉得别有趣味?”
“以前每次下班的时候,跟着人潮出来的时候,我都会幻想,幻想有这么一个观察者,在观察着我。在他的故事里,我会是什么样的形象?是一个都市丽人,一个疲惫的上了五天班的上班族,还是一个女大学生?”
“你看,”她指向一个踩着高跟鞋的女士,“她穿着一身裙子,好漂亮啊,很顺滑地垂了下来。但是她的妆有些油了,口红也掉了一些,大概是一整天都在忙,没有时间补妆。她头发盘着,有几根发丝散落在外面,大概是下班的时候嫌太热,临时盘起来的。她早上出门的时候一定很好看。”
“那个男生,黑眼圈有点重,两边的脸颊也有点黑,有点水肿,应该睡眠不足吧,可能因为今天是周五,所以他才没有加班。哎,好辛苦啊。”
“诶,你看,那有个中学生。所有深圳的中学生都穿着同一种校服,很不可思议吧。他背后背着一包东西,可能是吉他,也或许是贝斯。希望不要是贝斯,不然以后组乐队,要去拿外卖和取快递,观众都听不到他的声音,还要被人讲贝斯手笑话。他可能是刚刚放学,正背着乐器去参加活动。你看他站得多笔直啊,比我们还格格不入。年轻真好啊。”
……
大概六点的时候,她和我挤在出站的自动扶梯上,被人潮推向着地铁口。
随着我们向地面上升,橙黄色的天空一点点出现,落日余晖透进狭窄的地铁口,人们逆着光向外走。外面正在举办着一场黄昏盛宴,地铁口外的道路上,路两旁,摩天大厦的玻璃帷幕增强了黄昏的光彩,巨大的太阳正在缓缓落下,有车流向着落日开去,有车流从落日中涌出。下了班的人们驻足在地铁口,或是静静地欣赏,或是举起手机拍照录像,分享给他们的朋友,暖黄色的光芒打在他们的身上,构成一幅美丽的画面。落日是最好的滤镜。
“以前在深圳上班的时候,如果没有加班,我会在这里出一次站,等着日落。有时候会有晚霞,天空会是粉红色的,也有可能是金黄色的,我会很开心。但就算没有晚霞,只有黄昏也足够漂亮了。”
“其实晚霞算不上最美的景色,这几年我还看过很多美好的东西,比如日出云海,比如山间薄雾,比如皑皑的白雪。但是它们都好远啊,我要到好远的地方才能看到他们。但是地铁口的黄昏,却是我在城市里就可以看到的美景,如果有一天我上班上得很累很累,我可以到这个地铁口来等它。”
“可惜后来换了一个上班晚但下班更晚一点的工作,下班到这一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所以后来晚霞也见得少了。”
“这片黄昏和地铁口,送给你。”她说。
Chapter 09
星期五晚上,一个不愿周六到来的,多余的夜晚。
天空是深紫色的,海是黑色的,也载着月光的白色,我和她走在深圳湾的沿岸,走在漆黑的夜里,突然间,一排路灯煞地亮了起来,我心动了一下。
“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问她。
“你是个像巴金说的一样,有感情必须发泄,有爱憎必须倾吐的年轻人。”
“你觉得,我适合这座城市吗?”
她转头看向我,对我说:
“没什么适合不适合的,人总是会死的,不过早晚的事情。到最后什么都留不下,所以我们只是来人间旅游的,想要什么,就去追求什么,在中途死在路上也无所谓。到底拿的什么剧本,过得痛苦不痛苦,都是没那么有所谓的事,说不定我们明天就死了。”
“被棕榈叶砸死?”
她笑了,“对,或许明天我们就被棕榈叶砸死。”
“或许也什么都留下,或许我们身上的原子会飘到宇宙里,变成别的星星也说不定。”我说。
“真是浪漫的说法啊。”她说。
“那换个说法,你觉得我会在这过得幸福吗?”
“嗯哼。很久以前有一部老电影,里面有一个小女孩生活很惨,父亲酗酒、习惯使用暴力,全家还被黑警和帮派灭门,后来她被一个善良的杀手救了,她问那个杀手说‘人生总是这么艰难吗?还是只有小时候才这样?’。那个杀手回答说‘Always like this. 总是如此。’”她缓缓地说道。
“我出社会后,试着体验过各种生活,和很多人聊过人生,我还没有找到一个真正幸福的人,我自己也是,可能相比某些人,我们已经很幸福了,可是人是贪婪的。我在刚毕业的时候定过一些人生目标,我要赚多少钱,要买什么东西,后来都已经逐一完成了,甚至比我想象中的要快。至少在当时的我看来,现在的我应当幸福。但现在的我,是幸福的吗?其实也不见得。人是贪婪的,也是痛苦的,我现在有现在的痛苦,未来会有未来的痛苦。”
“可是其实也没关系啊。我不敢向你许诺人生会一帆风顺,基于当下的时代,基于你身上的天真和浪漫,我甚至敢说你的人生会是充满曲折的。但我还是可以许诺,尽管人生十有八九不如意,但还是会有一二幸事。”
“你可真自恋。”
一阵沉默后。
“嘿,你知道吗?除了黄昏外,还有一个你每天都可以看到的美景。”
“嗯哼?”
“你看,”我指向月亮,“大多数的夜晚,只要抬头就可以看到月亮。我们走了那么久,月亮还在那,像是跟着我们在跑。”
她笑了,“真俗套。”
“俗套,但是有效不是吗?”我说。
“曾经狂奔,舞蹈,贪婪地说话。”
——陈绮贞《鱼》
Chapter 10
星期六,我送一二去车站,目送着她进了检票口。
你还记得吗?这篇故事的开头就是故事的结尾,所以故事的结尾也将沿着故事的开头说起。
在送她进站后,我感到一阵强烈的不舍,于是买了一张到下一站的车票,替她背了最后一程的背包。
我知道或许会有一些读者在期待着什么,期待着我们会继续说些什么,或许期待着我们之中谁会再说一些令人感动的话,有一个缠绵的吻,有千万般的风情,但是很遗憾,这并不是偶像剧,我们只是在时间洪流下略显局促不安的两人。
我们互换了生日,然后也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话,具体我也记不得了。只记得我送她到了月台上,再次将书包递还给她,没有再踏上列车。
列车临开的时候,她突然又出现在车门口,把那顶柏林蓝的帽子取下,向前探出身子,将它扣在了我的头上。
没有再说一句话,车门关闭,列车继续向前驶去。我在月台上散着步,直到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问我为什么在这游荡。
后来我在这个城市找到了工作,也和在这座城市里新交到的朋友一起去到大鹏半岛,吹着南国潮湿的海风,在那个她观赏过落日的地铁站前,观赏着她观赏过的落日,不知道我观赏落日的时候,她是否也在和我看着同一轮太阳。
我租了她住过的那一间房子,有一段时间我也患上了失眠症,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听着她听过的那一首《Weightless》。
后来我在生日的时候接到过她的电话,听她说她去巴塞隆纳旅行,听她说她做起了自己的小生意。再后来我们也没有了联系,今年她生日后的两天,我才想起还没给她打过电话,我也才想起今年早些时候的生日没有接到过她的电话。
以前我不是很理解,如果你喜欢一个人,或者在意一个人,为什么会断掉联系,现在我知道,那是因为人生真的有很多事情。你会有很多重大的时刻,赚到第一笔工资的时候,给自己买一台新相机的时候,和新的朋友一起庆祝圣诞的时候,当然,还有工作到半夜的时候……
更何况,如果你每天要工作到很晚,每天十一点才能到家,恐怕你也很难有时间去解读自己的情绪。嘿,朋友,过往有时候真的很重,你会陷入无穷无尽的回忆之中,花上半天的时间才能消化,可是有时候又很轻,莫名其妙地就遗忘掉了。
那一顶帽子戴在我身上并不是很搭,我把它放在衣柜里,有一段时间怎么也找不到了,我一直以为它丢了——事情就是这样,如果一件东西你不时常使用,就是容易丢失,尽管你觉得保管得妥当。
今年是我在深圳工作的第三个年头了,我正在打包行李,准备离开这座城市,搬去阿联酋工作,希望到时候有时间也能去趟巴塞隆纳。
言归正传,在打包的时候,我突然从一个箱子底下找到那顶柏林蓝的帽子。
有时候我觉得,年轻真的是一件令人不安的事,我知道自己还会经历一场场送别,一次次重蹈覆辙,我不知道下次我是不是会更加从容,也不知道变得从容是不是一件好事。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要告诉你人生到底是怎样的,而是因为我不想遗忘她。我也不想遗忘昨日世界里,那个纯粹而又摇摇欲坠的自己。在现在的我看来,遗忘仍然是一件悲哀的事情。我和她之间并没有什么共同的朋友,有一些人尽管你们很久没见,你们还是会有一些共同的朋友,有一些社会关系上的联系,提醒着你不要忘记。但是那一年在深圳夏末出逃的故事仿佛是一场绮丽的幻梦,游离于人生的主线之外,我想没有人会在叙旧的时候和我提起她。而总有一天,那顶柏林蓝色的帽子也会在我某次搬家的时候丢失,一切将如同在烈日下的冰块,逐渐融化,蒸发,最后无影无踪。
我告诉你这些,是为了有一天,或许你会对我说:
“嘿,你还记得许一二吗?”
跋
嗨,
非常感谢你花了一些时间来读我的小说,谢谢。
我想对你说一声抱歉,因为这其实不太是一篇常规意义上的小说,没有太多的情节设计,也缺乏一些戏剧应有的元素,与其说是小说呢,倒不如说是一个故事框架的散文集更加贴切一些。
出于一些私人化的原因,我一直想在世上留下一些故事。在2023年的9月16日的黄昏,我在河边跑完步,看着书,吹着风,突然间我决定写一本小说。
尽管我写过很多散文,但对于小说的写作一直缺乏了解,为了寻找动笔的勇气,我花费了比写作要更长的时间去阅读相关的参考书,了解了“三幕式”的小说结构,了解了很多关于写小说的建议,例如“要让角色陷入困境”,但最终在写作的时候,我还是做了截然相反的选择。
在最开始的情节中,故事要比现在来得有冲击力得多,人物要笑得更大声,哭得也更大声,男女主人公也不仅仅是短暂地交会。例如,许一二穿着一身的黑衣,在海边买了一束白色的玫瑰,其实是遵循着一种葬礼的仪式,这趟故地重游之旅其实是她给自己安排的葬礼,例如男女主人公应该有着更多错位和冲突……
但写着写着,最终还是觉得于心不忍,于是删掉了原本的剧情,让他们离开大鹏后,去吃了趟早茶稍作休息,去沐浴在黄昏下,搭乘着云霄飞车,让故事驶往另一个方向,一个更加快乐,更加平淡,更加——我希望我可以这么说——更加真实的方向。
于我而言呢,这个小说尽管有些怪异,但也已经完成了它的任务。
老实讲,其实我也确实不在意所谓的戏剧冲突,我真正想做的,是把在这座城市里,那些缠绕在我心头的对话,那些在黄昏下的心情,那些独白,凝结成瞬间。
我想做的呢,是告诉你其实真的有很多不同颜色的大海,难过的时候真的可以逃,是想把那片地铁口前的黄昏送给你,仅此而已。
但你会喜欢这种淡淡的风景吗?我不知道,所以我只好把这些风景塞到故事之中,将它们伪装成小说。
但是呢,尽管已经把想写的风景写下,但终究还是逃避了讲好故事的责任,选择了一种服务自己而非服务读者的写法,所以还是想说一声抱歉。
我想或许就是因为我太想说些什么了,夹着了太多的感慨和话语,所以把故事变成了散文。或许我真正要做的,不是学习小说写作的技巧,而是学习如何克制表达的欲望,让想说的话随着故事的发展慢慢浮现。
怎么构建一个幻想的世界,连接着内心与现实的世界,遵循一种“幻想的真实”,这确实是一件困难而需要不断学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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