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爱情故事

在大理到泉州的动车上，我在B座，边上A座坐了一个短发女孩，起初她在看电影，后来她开始看车窗，再后来我们开始聊起了天。我给她看了看我写过的游记，她告诉我，她过年的时候在西藏经历了一次高反……我们靠着聊天打发时间，穿过了几个隧道，又回到沉默中，毕竟这趟列车要开15个小时。

晚上七点多，我被她叫醒，她说她要出去泡碗泡面，我说替我也泡一份，她说好。

吃完面，我问她愿不愿意接受一次采访，她说问题最好有趣一些。

到了泉州，我们一起下车，在月台上我们穿着羽绒服来了个免费的拥抱，她说，你最好把我们的聊天放在你的公众号上，这样你才会记得我。说完，又跑回车上。她并不在这下车，她还要往前走。

对了，她说她叫 S，我说那我叫 X，我们就是SX。

S：……就这样，其他人高兴坏了，他们根本没想到我能成，我也只是碰碰运气，毕竟试试不花钱，结果真的搞定了，我那时候觉得我太酷了。

**X：**你知道吗，你在过一种我羡慕的生活。

**S：**我当然知道。这么说有点遭人恨，但是我当然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很棒，不然我才不会去做。

**X：**你希望别人羡慕你吗？

**S：**有人夸我的话，我当然开心，但是老实讲，这并不重要吧。其他人羡慕我或者记恨我，觉得我装什么的，对我又有什么影响？而且我做成了什么，他们也不会真的关心，大家不都各活各的吗？而且，假如我真的声称我在过一种大家羡慕的生活，大家又会来找我的茬。

**X：**那我呢？

**S：**什么？

**X：**我说我羡慕你，这对你来说重要吗？

**S：**算重要吧，毕竟你现在就坐在我边上，而且还要接着坐好几个小时，我知道你对我有好感，这让我更安心，要是有什么意外发生，比如有醉汉过来骚扰我，或者我突然搬不动我的箱子了，我知道你大概率会帮我，就算没什么事，（停下来微笑了一下）你至少能提供些情绪价值，而且指不定以后我去泉州还会找你当导游。

X：（笑）那么功利的吗？

**S：**事情不就这样吗，一个故事要有趣，总得一个人麻烦另一个人，我给你找点事做，你也给我找点事做，不然多无聊啊。（顿）你知道哈利波特是怎么和赫敏成为朋友的吗？赫敏听到罗恩说她坏话，躲在厕所里哭，然后巨怪来袭，把赫敏堵在厕所里，哈利和罗恩跑过去救她，一起把巨怪打晕了，他们就成为朋友了。

S：(追问) 那你怎么想的？

**X：**我跟你想的差不多，但我会想，别人为什么要来找你？你又凭什么找别人？你总得有个由头，至少要让人觉得你有趣吧？总得做点自我介绍什么的，把自己介绍出去，有人喜欢你，有人觉得你装，都不打紧，至少别人认识你了，有事发生的时候可能会想到你。就像钓鱼一样，想要钓到故事，总得抛点饵。

**S：**那你可真不嫌麻烦。

**X：**嫌麻烦我就不活了，人生的麻烦那么多，顺顺利利也就没意思了。（试着开启新话题）所以你有遇到什么麻烦吗？

**S：**倒是有一个（顿），我谈不了恋爱了。

**X：**你倒也不用这么急着给我发好人卡。

**S：**啊，不，我是说真的。我有一个谈了很久的前男友，从青春期一直谈到工作，很多事我都还记得。有一次我住院，他来探望我，趁四下无人偷偷亲了我一下，后来我也接过很多吻，但是我还是一直记得那次轻轻地一碰。还有当初我没有那么自信的时候，他会主动地挽起我的手，一脸骄傲地把我介绍给其他人。（沉默了一会）对了，你知道蒲公英的花语是什么吗？

**X：**我不清楚，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么小女生的一面。

S：（自顾自地说）蒲公英的花语是无法停止的爱，有一天我抽屉里突然多了一朵蒲公英，是他送的，我开心地要死。分手后有人跟我表白，我就在想，我怎么还记得这些事，我就在想，以后我也不太可能再去查一朵花的花语了，就像你说的，那太小女生了，我已经过了那个阶段。

**X：**那你们当初为什么分手？

**S：**他去留学了，异地分手，太常见了，（顿）也没什么狗血的，没有劈腿，没有奇奇怪怪的事，他说淡了，不想继续了，就这样分了。（顿）世上的事不就这样吗。

**X：**那说明，他也没那么喜欢你。而且，你说的这些事并不算多重要，不是吗？探病、挽手、送花，能算得上多刻骨铭心吗？如果我要写你的故事，我会写你在西藏的故事，而不是有人送了你一朵蒲公英。

**S：**话不能这么说，当初大家条件就这样，上学的时候大家不可能租车自驾去西藏，现在我们成年了，独立了，有一些钱可以做更酷的事，当然很好，但是如果回过头来就说当初太 low了，那也太混账了吧……

**X：**好吧，我说的有点问题，但是这不是我们要讨论的重点，对吧？你继续。

**S：**问题就在于，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你没办法改变。我没有办法再回到18岁，20岁，那时候在我边上的人，就是那一位。我的脑子也不是电脑，想删除文件就删除文件，想换脸就换脸。

**X：**可是这和你找新欢有什么关系？有个slogan不知道你听没听过，「昨日已在昨夜结束」，你可以找到更好的，不是吗？

**S：**我这么跟你说吧，你知道世界上有多少个男人吗？

X：（笑）35億，我知道这个梗。

**S：**35亿，中国就有7亿多呢。找一个更好的人可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心动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我每年总会遇到几个让我心动的人。可是这谈不上爱，如果这是爱的话，那我遇到一个更好的就要分手找下一个，更可怕的是，对方也会这么想，大家就一直处于一个骑驴找马的状态，一边抛弃对方奔向更好的人，一边被对方抛弃，永远生活在不安定中。那这也太可怕了，这不能说是爱吧。

**X：**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S：（唱腔）有时候，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笑）你在说歌词，别以为我听不出来。

**X：**调节下气氛，你继续。

**S：**我的意思是，一时的心动真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爱是需要点别的东西的，比如说羁绊，比如说共同回忆，在我最脆弱的时候，是你陪在我身边，我们有许多共同的回忆。我们在某些时刻说出「我爱你」，虽然后面我们又会开始相互嫌弃，但是在说出「我爱你」的时候，确确实实是真心实意的。

**X：**但那一刻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就像烟花一样，触动一下，然后大家还是该干嘛干嘛。

**S：**但我们会有很多这种时刻，哪怕知道对方没那么好，还是会有种冲动让我们说出「我爱你」，有许许多多这样的时刻被串联起来。当我看向你时，我看到的是6年前的你，3年前的你，以及2年前的你，或许还有未来的你，所以就算有更好的人，我也依然会坚定地选择你。

**X：**你的恋爱观很浪漫，真的，但是你不怕那是种幻觉吗？

**S：**那你不怕人生是种幻觉吗？老实讲，我对此毫不关心。

**X：**蒲公英更经典的花语是「无法停留的爱」，试想一下，蒲公英风一吹就不得不到处飘，可是你偏偏记成了无法停止的爱，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S：**你采访别人也这么有破坏性吗？而且你怎么知道的，我是说花语。

**X：**因为你说采访要有趣一点的，所以我就上了些强度，如果你介意的话，那我很抱歉。至于花语，我刚刚手机查的。

**S：**没事，不介意，只是有点意外。（沉吟了一会）爱情是不是种幻觉，是喜欢真实的对方，还是喜欢脑海中的对方，或者说，是不是喜欢过去的自己，我分不清，但也没人能分清吧？太心证了。再讲下去，人真的有自由意志吗？这几乎是哲学了。我不觉得这点很重要，真的，我在意的是行为和感受。你也可以说，蒲公英风一吹就开得到处都是，生生不息，为什么不行呢？

**X：**那你为什么不追回去，去找那个跟你有共同记忆的人呢？

**S：**问题是，我并非为寻求爱情来到这个世界的，还有好多东西呢，何况对方早就忘了。

**X：**你怎么知道的？

**S：**他说的。

**X：**呃，万一他是骗你呢？

**S：**我这个人不喜欢猜来猜去的，太累了，就当是真的吧。

**X：**我还有一个问题，18岁真的就比30岁重要吗？我觉得……

S：（打断）首先，我还没30岁（生气状），其次，我知道你要说什么，18岁并不比30岁重要，可能现在和未来比过去还要重要些。

**X：**对，我是说，那过去的羁绊也好，记忆也好，就放那呗，又死不了，去创造些新的记忆，新的羁绊，它们也是独一无二，也将是不可更改的。

**S：**谢谢，我想会试试的，总会有个开始的，但是那个开始恐怕很难。

**X：**为什么？

**S：**我知道爱情是怎么回事，知道要面对很多磨合，我愿意和爱的人去挑战，但是都还没开始，自然谈不上爱，只是心动而已，何必一起去做那么累的事情。

**X：**所以你的问题不是你记忆力太好，而是你累了，又没有遇到你觉得值得去挑战爱情的人。

**S：**可能吧，谁知道呢。

**X：**你知道吗，你刚刚说的爱情观我一直觉得很自洽，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又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太累了，我觉得不该是这样，爱情应该像早晨起床后一杯温热的白水，舒服，而且自然而然。

**S：**像现在这样？

**X：**或许像现在这样，或许是别的样子，总得遇上才知道。

X：（继续提问）对你来说，什么是重要的？

**S：**嘿，我们今天聊得很开心，我知道你还想继续下一个话题，但是我们已经聊了很久了，我想歇一会，而且你是不是快到站了？

**X：**OK，听你的回答我也很开心。

（七分钟后，动车到站，停靠五分钟）

**X：**你怎么也下来了？

**S：**不抱一个吗？

**X：**遵命。（拥抱）

**X：**要不干脆一起走吧，去吃个夜宵。

**S：**你是不是该公布我们的秘密了？就在你的文章里，在这个位置。

**X：**其实我们根本不是陌生人。

**S：**我们的关系可远远不止于此，我是你虚构出来的人物。

**X：**就像大理到泉州，其实没有这班动车。

**S：**可是我为什么是女生？

**X：**因为我不想让人觉得这是我自己的故事，这是一场表达，而不是一场八卦。而且，这样更有趣（笑），不是吗？

**S：**其实你也是个虚构人物，对吧，现实中没有人叫X，只有个叫……

X：（打断）嘘，保持神秘感。

**S：**或许我们都不是虚拟人物，这不过是个幌子。

**X：**还有什么想说的吗？五分钟没那么长，列车快开走了。

**S：**话题是说不完的，说太多只会让人疲倦，注意力涣散。

**X：**我们应该学会在轻松和认真间游走。

**S：**那……我爱你。

**X：**我也爱你。

**S：**我上车了，再见。

**X：**再见。

© 许安平SpermWhale 2023/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