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平SpermWhale

酒 · 戒

侧身

半夜喝醉是一件糟糕的事,如果您也曾醉过,那您应当小心些了。

因为我二舅也醉过。

我二舅理所当然是我外婆的儿子,所以长大后,他也理所当然地住在我外婆家,直到四十多岁,外婆终于忍受不了他无所事事的生活,把他赶到祠堂瓦房去居住。

我一直没搞懂他是做什么工作的,只记得每次到他那间阁楼里,总是能在角落里发现一箱箱垒起的绿色啤酒瓶,我猜大概是为了攒起来当废品卖钱。

有一天,二舅喝完酒,回家的路上醉倒在路边,一边躺在地上,一边吐了出来,第二天人们发现他时,他已经死了,据说是呕吐物堵住了他的气管导致的窒息死亡。

真是个荒唐的死法。

如果有一天您醉了,还请您记得侧身睡觉。

食盐

童年记忆里,大人们总是喜欢喝酒,在大夏天,光着膀子,腆着肚子,喝掉一瓶瓶啤酒。

那时,每到吃晚饭的时候,我爸常差遣我去村口的便利店给他买几瓶啤酒。

偶尔喝醉了,就会和我妈吵架。

我不太记得他们吵架的内容了,只记得有一次,他喝多了,把自己关在阳台,哭着闹着要上吊,我妈在阳台门外,拍着门要他开门。

那天晚上,半夜听到家里木质大门打开的声音,发现妈妈要离家出走,我和姐姐跑出去,一前一后地抱住她。

不过我妈也不是很聪明,老是指望着让孩子去劝说父亲戒酒,父亲在外喝酒的时候,也总撺掇我和姐姐去打电话让他回家,觉得这样会有奇效。

我很烦,不是很想管他们的事,常常满口答应,然后置之不理。

不过偶尔也有例外。

记得有一天,父亲喝着啤酒,我拿了一袋食盐,当着他的面倒进了酒里,对他说:喝!

我也忘记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当时我想,我要让他尝尝苦涩的味道。

敬酒

长大之后我也喝酒,有时候是因为生活太苦,有时候是因为快乐太少。

在我刚失业的那阵子,我在朋友家楼下和他喝到凌晨三点,我敬他说:

老天爷,我知道我明天会后悔,我也知道,这些酒精喝下去只会损伤我的身体……

我不是那些庸人,一边喝着酒,一边骗自己说,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呵……我知道,从医学的角度讲,最安全的饮酒量是零,但是我还是要敬你一杯。

因为现在你陪在我身边,因为我觉得交一个好朋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为好像我们这段时间过得都不怎么开心,因为我还不知道下次见到你会是什么时候。

来吧,喝一杯吧,明天头痛就头痛吧,为了此时的快乐。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一晚上的话,比过去三年说过的话都多。

啤酒

拿起一瓶酒,我既看到了醉死在路边的二舅,看到了那一把沉在杯底,晶莹剔透的食盐,也看到了那些欢乐的时光,看到了自由自在的酒神。

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二舅和父亲手中那个绿色玻璃瓶里的啤酒是怎样的味道。

酒局上,时常有人递来啤酒,金黄的颜色好似多年以前的陈酿,从二舅手中递给父亲,现在又递到我面前来。

于是我总是借口啤酒的滋味不够,让他们换一杯烈酒给我。

其实说来,啤酒与烈酒又有什么不同吗?不都是酒精吗?

我也早已明白,那些记忆中的丑态,那些醉死的人,真正让他们醉掉的,是他们的生活,是他们的性格,啤酒不过是一只替罪的羔羊。

但是我仍不能饮下那杯啤酒。带有气泡的酸涩的味道,喝下去或许会穿心烂肺。

我清楚地感受到两股矛盾的力量在我身上发生的,厌恶的力量和欢愉的力量共同塑造了当下的自我,我就这么生活着。

或许有一天身边的朋友都不再喝酒,我就戒酒,或许有一天,我会自然而然地拿起一瓶啤酒,喝了起来。

可是现在我仍要抓住那一把食盐。

拿一杯龙舌兰过来。

©许安平SpermWhale 2024/09/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