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安娜·卡列尼娜》：具体的生活
如果我能彻底了解一个人的话，恐怕我会不可救药地爱上他。
读者朋友，这一句开头写得实在不像话，没头没尾，只是我太心急了，所以想把心里话预先说出来，以免得它被遗忘，或者更糟糕——被淹没在长篇累牍的字句中，落到被人忽略的境地。
无论如何，还请您记住这句话。请放心，我会解释它的，只是现在先让我介绍下前因后果。。
在读完《安娜·卡列尼娜》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很想为这本书写些什么，倒不是有什么高明的看法（毕竟这本书已经如此大名鼎鼎），只是觉得不写些什么就好像不够重视这本书，就好像我为它投入的感情不够热烈，流下的眼泪不够真挚一样。
一直拖着没有写书评是因为书中所描绘的世界太过复杂——那个世界里有沙俄贵族的欢笑和眼泪，有荣耀与背叛，有爱情，有宗教，有对婚姻权利不平等和妇女自由的讨论，有 列文对于农业和改革那催人入眠的高谈阔论……每一点我都想要动手去写，但是每次要写的时候总有太多的话想要说，反而无从下笔。
何况，原文写得那么好，何必要我来说些什么呢？不如照搬原文好了。
于是我在想，那个该死的俄罗斯人，凭什么在 147 年后还能撩动我的内心，让我内心大乱，倾注情感？或许是我有些多愁善感，可那个世界明明离我那么遥远。
我想，大概就是因为如果我足够了解了一个人的内心，我恐怕无法控制自己爱上他。
我爱里面的人物，尽管他们或许不曾存在过，我爱 安娜，爱那个摘下花朵的 伏伦斯基，爱那个懦弱而困惑的 列文，那个纯真又充满干劲的 吉娣，甚至爱那个俗不可耐，令人扫兴的 卡列宁，尽管他们互为对手，或许曾经互相憎恨。不好意思，我列举的人物好像太多了，但没有办法，我爱他们，一个也不能落下。
敬爱的读者，百科里是这么介绍这本书的：
“作品讲述了贵族妇女安娜追求爱情幸福（抛弃丈夫卡列宁成为伏伦斯基的情妇），却在卡列宁的虚伪、伏伦斯基的冷漠和自私面前碰得头破血流，最终落得卧轨自杀、陈尸车站的下场。”
这是浑话！
我这么说不是因为这个剧情描述有什么问题，《安娜·卡列尼娜》讲述的确实是一个出轨故事，几个家庭的不幸，但这绝不只是一个出轨的故事，安娜的丈夫 卡列宁并非一个虚伪的人，害得安娜自杀的情人 伏伦斯基也并不冷漠和自私。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对那几个人的一生，80 万字我尚嫌不够，我实在不愿意进行这样的评判和简化。
在我们这个年代，我们喜欢批判，喜欢进行简化，我们讲求效率，不爱听长篇累牍的解释，我们渴望先看到结论，喜欢说一个人是渣男/渣女，当人们听到一个人出轨，会说她道德有问题，容不得质疑，乃至于同情和喜爱她成为了一种价值观错误的证据。哦，这当然没什么错，社会的运行需要效率，人类的心灵也实在有限。
可是，当我听到 安娜说出那一句**“我好像一个饥饿的人，得到了食物。他也许感到寒冷，他的衣服被撕破了，他感到害臊，但他并不是不幸。我不幸吗？不，这正好是我的幸福哇…**”时，却无论如何不能责怪她，我内心涌起了和 陶丽一样的想法：嘿，既然上帝赋予了我们心灵这样的欲望，如果我也处于同她一样的处境……
如果我们不愿责怪 安娜，那让我们去责怪他的丈夫吧！责怪那个醉心仕途，虚伪冷酷的 卡列宁吧！只要批倒了他，安娜的一切行为都有了世俗上的正当性，变成了崇高的反抗，变成一种妇女解放的行为！就像 安娜那样指责他：“他们不知道，八年来他窒息了我的生命，窒息了我身上一切有生气的东西，他从来没有想到我是一个需要爱情生活的女人。他们不知道，他时时刻刻都在侮辱我，自己还洋洋得意。”
去指责他，指责他过一种“装腔作势”的生活，指责他是一个“做官机器”。
可是，醉心仕途是一种错吗？当我把视角转向 卡列宁的时候，我读到他的心情，“就像一个人回到家里，却发现家门锁着”，我又不由得同情他。
当我读到他在病危的 安娜的床前，对着他的情敌，那个毁掉他仕途和生活的情敌 伏伦斯基表示宽恕，说：“您可以把我踩到污泥里”，读到他在写给安娜的信里说：“我不责备您，当我在您的病中看见您时，我诚心诚意决心忘记我们之间所发生的一切……”我不由得被他吸引，被他折服……
这么一个人，这么一个俗不可耐的人，也有那么令人心碎，那么神圣的一面。
安娜不爱他，可这又是他的错吗？
那个摘下了一朵绽放的花，却又看着她枯萎的 伏伦斯基呢？他难道没有给与 安娜她所渴望的爱情面包吗？难道又没有他神圣的一面吗？他又何尝变心呢？
我爱他们，爱那些相互毁灭了各自生活的人，托尔斯泰向我展示了他们心灵中最奥秘的地方，于是我爱上了他们。
我知道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是挺讨人厌的，或许还有些罪恶，为了维护社会的风气应该批判他们，可是生活实在是一个具体的事情，逐渐接触到具体的人，了解他们的一言一行，了解他们一次次内心的挣扎，会让人变得宽容，因为他们是那么生动而具体。
那么生动而具体……
如果我在他们的位置上，如果他们是我的朋友……先生们，女士们，我实在无法去指责他们，看样子我成不了法官。
据说 托尔斯泰最初是想写一个“不忠实的妻子”所酿成的家庭悲剧，批判安娜的堕落，但后来又转变了态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当 安娜的形象在他的心中逐渐变得具体的时候，托尔斯泰也被安娜所吸引而选择了宽恕？
现实生活的痛苦或许在于，我们都没有上帝视角，没能阅读到人物的心理描写，也无法确信对方的话语是发自肺腑，还只是藏着某种目的的谎言，或许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篇百万字的小说，但我们有限的生命却不允许我们去一一地阅读。
或许人都是天真的，可爱的，如果我们建成了巴别塔，或许我们会爱上每个人。
“伸冤在我，我必报应”，这是上帝才能说的话。随他们评价吧，罪恶也好，可爱也好，谁也没有权力审判。我爱他们。
列车驶过，愿它从此不再惊扰 安娜安宁的生活。
笔者按
（一）感谢向我推荐此书的 兔子，虽然你喜欢快乐的奥勃朗斯基，而我却喜欢懦弱的列文，但还是愿你能收到我的感谢。
（二）嘿，我目前还是一个浮躁而贪婪的年轻人，去过的景点不太想去第二次，看过的老电影不会翻出来看第二遍，读过的书呢，自然不太会想着读第二遍。我总是希望把时间留给那些我还没经历过的东西，总想尽可能地往我的世界里装更多东西。
在三十岁前，我不会掷下我的酒杯！或许永远不会。
但我会再读一遍《安娜·卡列尼娜》的，或许这要等到几年以后，或许要等我被台风或者暴风雪困在房间里，没有别的可以解闷的东西，因为读这本书毕竟是个大工程，但我一定会再读一遍的，因为它触动过我心灵中最奥秘的地方。
未来的我，请您一定要再读读《安娜·卡列尼娜》。这次我只写了安娜和卡列宁，伏伦斯基也因为篇幅所限只是一笔带过，而我最爱的列文和吉蒂还没有写呢！请您再读一遍书，然后写写列文和吉蒂吧。
（三）我计划在今年稍晚一些的时候或者明年去一趟俄罗斯，去看一看极光，也想看看安娜生活过的莫斯科和圣彼得堡，去点一道浓汁比目鱼，来一份煎牛排，再来点牡蛎和老牌沙白立葡萄酒，您呢？您要来点什么？是否又有什么地方可以推荐我去看看？
（四）读者朋友，让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对我留言，我会用书中的话来答复。
©许安平SpermWhale 2024/06/08
本文及知识库中文章均发布于公众号“抹香鲸留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