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流星划过夜空:〈面包与自由〉的理想与现实
开场
今天我要向大家介绍一本安那其主义(无政府主义)的理论宣言和政治经济学名著《面包与自由》。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在开始之前我必须声明一点:我介绍这本书 ≠ 我完全认可书中的观点。《面包与自由》是俄国地理学家克鲁泡特金在 1886 年就法国的社会改造提出的安那其主义著作,作为一本 139 年前的作品,本书必然存在着许多时代的局限与短视,它有着许多的谬误,包括论证上的轻浮,对于民众过于理想化的期许,但它同样有着自己的深刻思考,有着一个对于未来社会的美好梦想。
老实讲,我很喜欢这本书,尽管它的构想放在当今有很多不合时宜的地方,尽管安那其主义在当今算得上是“臭名昭著”,但是我仍然被作者的强烈情感所吸引着,克鲁泡特金在书中抨击了当时的社会黑暗,并且构建了一个乌托邦世界,尽管它是脆弱的,但是它实在美丽。让我们看一看书中的描述吧:
“万物为万人所有!无论男女,只要能够分担正当的工作,他们便有权利来正当地分配万人所生产的万物;这种分配足以担保万人的安乐。什么“做工的权利”,什么“把各人的劳动结果的全部给各人”,这种空泛的方式,早用不着了。我们所主张的是:安乐的权利;万人的安乐!”
“万人的安乐!”,多么美好的梦想。这本书带给我的震动,要远胜于阅读时列夫·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流下的眼泪。
除了浪漫的色彩外,我也认为这本书对于认识当今世界仍有一定的参考价值,例如对于资本主义和私有制的批判,消灭“分工”倡导“全工”,五小时工作制,将经济学重新定义为社会生理学……当然,一切都要批判性地继承。
好了,现在让我正式介绍下这本书吧。
三个问题
本书是克鲁泡特金在1886年就法国社会改造而写的。他从政治、经济的角度,批判了现实社会制度,对代议制、法律、强权等进行了分析与抨击;同时提出无政府共产主义的经济与政治主张:废除私有制,实行共产共有、经济平等,消灭国家,取消政府,废除法律;认为工农自发组成的苏维埃可以在没有国家权力的干预下使人类获得彻底解放。^[1]^
对于任何改造社会的思想主张,我关心它们对三个问题的回答:
(1)当下的社会是怎么样的?
(2)理想的社会是怎么样的?
(3)如何从当下社会走向理想社会?
《面包与自由》是克鲁泡特金的社会改造主张,所以我也将根据这三个问题对这本书进行介绍:
第一个问题,当下的社会是怎么样的?
克鲁泡特金首先认为,“当下”的社会是富裕的。
在克鲁泡特金写作的时期,欧洲已经进行完成了以蒸汽机为标志的第一次工业革命,以内燃机和电气化应用为标志的第二次工业革命也正在进行,大规模的工业生产正在代替个体工场手工生产,生产力得到了极大的提高,以农业为例,当时美国的农场,一百个农夫使用有力的机械便足以在数月间生产出足以支持一万人生活的小麦来,这个产量再提升二倍、三倍、乃至百倍依然是可能的。
克鲁泡特金从农业、工业各方面收集了大量的事实来向我们证明,当时的社会是极其富裕的,并由着当时的生产能力此推论出,每人每年只要劳动二十五日,主要的食物就不会欠缺,在二十岁到五十岁这三十年间,每年在衣食住的生产集团中劳动,或者在公共卫生,运输等机关中服务一千二百小时乃至一千五百小时,便足以获得安乐的生活。
然而,如果我们承认社会是富裕的,那我们就不得不面对一个矛盾的事实:“各个家庭每年已经能够生产足以养活十人,二十人乃至一百人的小麦了,为什么还有百万的人类得不着面包?”
克鲁泡特金认为,这是因为社会的生产能力和科研能力并没有用于保障万民的安乐,而是被用于为少数人服务。为此,克鲁泡特金断言说:“少数人禁止其他的人生产他们的必需物品,而是强迫他们去制造那些于大众的生活不必要而独占者却有最大利益的东西。”
克鲁泡特金认为,富人以大众的贫穷为代价占取了大量财富,并用所获得的财富使得社会的生产朝着错误的方向进行。
煤矿主会为了维持煤炭的价格而限制煤矿的产出,那些挨冻的人却对此无能为力。工厂,铁工厂,矿坑都能弄成像现代大学的实验室那样又卫生,又漂亮的,但是资本家与科学家都不在工厂中劳动,所以工人们只能在糟糕的环境下工作。
克鲁泡特金认为“资本主义的本质就在这里。”
我们可以大胆宣言:每个人都有取得面包的权利,我们的社会里的面包已经很多了,足以供给万人取用;我们的革命以“万人的面包”作口号,才能够得着胜利的。
——第五章 食物
第二个问题,理想的社会是怎么样的?
克鲁泡特金认为,如果从我们的工业,从我们的科学,从我们的技术的知识所生产出来的东西,如果专门为着万人的安乐而使用,那么,我们便是世间最富裕的。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们还会更加富裕。
当我们消灭了人为制造的稀缺,我们便有理由去要求“万民的安乐”,去高声宣言:“无论男女,只要能够分担正当的工作,他们便有权利来正当地分配万人所生产的万物。”并且认为每个人都有闲暇的权利,拥有追求个性的权利。
首先,人们不再为了饥饿的威胁而去劳动,因为“每个人不管他在旧社会中的等级如何,不管他是强、弱、巧、拙,社会中所有的衣、食、住等等维持生产的必需品都应该没有差别地分配给众人。”
在这里,克鲁泡特金抛弃了“要得到必先付出”的传统观念,一方面认为当下的生产力足够承担人们安乐的生活,另一方面认为当人们不用为了饥饿而工作时,自由地去受教育,选择自己的工作,会迸发出更大的劳动热情,改造生产工具,以更少的浪费和更高的效率完成生产工作。
在克鲁泡特金逝世 22 年后的 1943 年,美国心理学家亚伯拉罕·马斯洛提出了著名的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将人类需求分类为分别为: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和自我实现需求。
我大胆地说,如果克鲁泡特金知道了马斯洛的理论,他一定会说,我们不应该再用生理需求、安全需求上的威胁去鼓励人类进行生产活动,与之相反,我们要无条件地保障人们的生理需求、安全需求,让人们为了自我实现需求而去工作。
那时候,劳动者(而非专门的一小群科学家)在一天 5 小时的工作后仍有足够的热情和能力去对生产环境和生产工具进行改造,工厂将变得像科学实验室那样又卫生又适意,我们也将发明出各种有力的机械去进行更高效率的劳动。
对于大众来说,工作不再是一种苦役,而是自我价值实现的手段。
第三个问题,如何从当下社会走向理想社会?
克鲁泡特金主张废除私有制,并且将经济学重新定义为社会生理学,研究如何以人类精力最少的耗费来满足万民的需求。我们的生产不再应该以利益及剩余价值为目的,而是思考我们的生产是否适合满足我们的需要。
这是因为“生产的工具既然是人类协同工作的结果,生产品就应该成为种族全体的共同财产。个人的占有是不当的,而且有害的。”
每一种机械都有同样的历史,——这长篇的记录中,有许多不成眠的长夜,有贫困,有幻灭,有欢喜,有无名工人世世代代所发现的部分的改良;那些无名工人对于最初的发明所增加的,几乎少到没有,然而如果没有这极其微小的贡献,许多丰富的理想是不会结果实的。不仅是这样,无论任何一种新发明,都不过是在机械和工业的广大世界中的从前无量发明的总和与结果而已。
……
那么谁有什么权利来占有这无量数的财富中的一小部分,而这样地说“这是我的,不是你的”呢?
——第一章 我们的财富
而要做的第一步,便是充公,“凡是能使人垄断他人劳力的产物的一切东西都应该充公”,按照上述社会生理学指引的方向进行研发生产,采用平均分配和按需分配相结合的方式进行物资分配,最后随着生产力的发展达到完全按需分配的理想境况。
老实讲,我认为克鲁泡特金在这一部分的论证是相当薄弱的,许多具体的问题也并没有得到充分地讨论,例如如何建立有效的行政制度,如何构建起武装力量,如何保证制度的可持续性……
克鲁泡特金在文中写到:“文明社会中的一切事物都是互相综错的;不去变更全体只来改良一部分,这是不可能的事。”但遗憾的是,对于互相综错的文明社会,克鲁泡特金指出了它的种种弊病,却又太过于低估实现人民自治的困难。
《面包与自由》在当下的意义
如同我在开场所讲的,《面包与自由》的构想是美丽的,也是脆弱的,对于书中的论点应当要保持一种审慎和怀疑的态度,但是这本书中讨论的许多内容在当下仍然有着参考价值。
我们当下的社会难道不是富裕的吗?其实我们的社会比克鲁泡特金预想的还要富裕得多。财经作家吴晓波有一篇文章叫做:《你也许不知道,工厂正在发生什么》^[2]^,在文章里他介绍了云南白药牙膏工厂,这家工厂年产牙膏约4亿支,在全国市场的占有率高达24%,但是却只需要 50 个工人。
在他的”走进标杆工厂“系列文章里,你还可以看到年产四十万车仅仅需要五千人,日产一万张床垫,约需200名员工……
我有一个很喜欢的公众号叫做:有趣的制造,学机械设计的 Cast 在他的公众号里分享了许多事物如何在流水线上被高效地制作出来,例如下图展示的饺子^[3]^。
在当代,我们有比克鲁泡特金更多的理由去说我们的生产力是发达的,我们的社会是富裕,可为什么“内卷”还是成为了热词?
现代生活像是一场逃亡游戏,每个人被一群鬼魂追着往前跑,消耗生命,马不停蹄地工作,这鬼魂的面目一直在变化,在过去的岁月里它叫做“饥饿”,在西方社会里这鬼魂或许是学贷、医疗保险以及各种税务,在我们的社会里,它或许又是房贷、结婚生子的高昂成本、为了维持体面必须有的开销…
可是,我们真的必须被鬼魂追着跑吗?在社会生产力极大提升,产能过剩的今天,我们仍在逃亡。似乎“上帝”认为,“饥饿(包括现代性的饥饿)的威胁乃是对于人类的生产劳动之最好的鼓励”,可是事实真的如此吗?可是为了制造那只鬼魂,为了逃避那只鬼魂,我们又制造了多少不必要的浪费。
可是我们该如何消灭那只鬼魂呢?这就不是我所能回答的问题了,我也不认为克鲁泡特金在 19 世纪的回答适用于当代社会,这篇文章也仅仅是一个阅读分享。
在最后我想借用下豆瓣网友Gennies 的评论:^[4]^
如果后来的读者坚定信仰着无政府共产主义,那他必定是要用自己的亲身行动批判继承这本“无政府主义的圣经”,为它的理论费好一番力气添砖加瓦的。如果后来的读者对书中的思想不以为然或是鉴定反对,那不妨将目光集中在它的修辞和语言,将它视为一本一百多年前如流星一般划过夜空的科幻文学作品吧。
推荐
如果说克鲁泡特金在 1886 年的议论放在今天缺乏创新的话,或许你还可以关注一下全民基本收入运动(Universal Basic Income)与「家务要工资」(Wages for Housework)〔运动〕,它们会更加“直接”,也会更加贴近当代。
如果你想要了解在克鲁泡特金之后安那其主义的理论创新的话,你可以关注下大卫·格雷伯,他在2011年的“占领华尔街”事件中喊出了“我们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口号^[5]^。
参考
[1] : https://book.douban.com/subject/1884698/
[2] : https://mp.weixin.qq.com/s/9zqxMrPuFQ-AaMbBPoSUAg
[3] : https://mp.weixin.qq.com/s/_UBXQ4Na6pw_BWrccKvdcw
[4] : https://book.douban.com/review/14507259/
[5]: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david-graeber/index.htm
©许安平SpermWhale 2025/0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