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平SpermWhale

格子间的生与死:草台班子唱大戏

intro

“一双脚就是为着学会行,随便在世界到处也坐下,宁愿用一些诗歌作规划”

——岑宁儿《无常家》

黯淡的星

诶,我曾和你说过我路过的那些风景,对着你讲过我的一些幻想故事,但奇怪,我似乎很少讲述工作的事情。

我猜想这或许是因为顾忌,顾忌自己的文章会被同事和领导们看到,产生不可测的影响;顾忌自己狂妄自大、脆弱的一面会被展现出来;顾忌自己会因为这些顾忌而使得谈话的内容变得虚伪和无聊。

可是在具体而真切的现实生活中,工作毕竟占据了我大部分的清醒时间,也不可避免地影响了我成为什么样的人。如果我真的想留下点什么,我就不该对它避而不谈。所以我想,或许有必要让你能对我的工作有些了解,去讲讲我的境遇,讲讲工作对我的价值。

何况,在广袤的时间和空间上,又何必把自己太当回事,更遑论把别人当回事,又何必扭扭捏捏,惺惺作态。

百变马丁的早晨

前段时间我替公司草拟好了一份协议,和乙方公司约定了合作的利益分配、权责划分以及产品报价。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商务或法务工作者的开场白,但我是个产品经理,只是因为入职了一家创业公司,所以不得不身兼数职,就像我入职时面试官曾暗示我的那样:“这个工作的内容可能会比较杂。”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我扮演过许多超出产品经理职能范畴的角色:我冒充过技术专家,去向各种人讲解我们公司产品的技术路线和Roadmap;充当过商务,像花蝴蝶一样,到处建立交情,收集信息;提过流程制度变更的提案;甚至揽过财务的活……

这给我什么感受呢?大概是兴奋又烦躁吧。

我的上个东家是一家比较大的企业,所以在那里的工作内容也相对固定,大部分事情第一步要找谁,第二步要做什么,其实都相对清楚,太有想法可能会是件自作聪明的坏事。很多时候,我感觉自己并不是在做产品、做项目,而是在走流程,走前人已经走过上百遍的流程。

在现在这份工作上,我则很难去预料下一阵子我会去忙些什么,至于那些事情可以找谁帮忙,该怎么做,那更是得不到回答,事情也总是在起着变化。

我觉得这种充满动荡的生活还挺有趣的,就像小时候看过的那部动画片《马丁的早晨》,主人公马丁每天早上起床都会获得一个不一样的身份,可能是侦探、可能是国王,也可能是囚犯,拥有一个新的,不曾预料的冒险。你瞧,我竟喜欢这种生活,所以也活该我漂泊不定。

但与此同时,当我不得不去冒领那诸多陌生的身份时,我也开始担忧自己能否扮演好相关的角色。很多事情来不及有事先的准备,缺乏复习,更缺乏预习,但是事情怼到了面前,又不得不顶上去,现学现卖,明明不是专家,却又被期待着充当专家。

现学现卖

我入职的是一家科技公司,除了用过 pytorch,搞过机械结构外,我在相关的领域并没有什么技术背景,更别说行业经验了。

开始的时候,我很害怕被问到技术问题,怕问到技术细节时回答不上来,被发现是个小白。其他事情也是,在我接到定价任务前,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摸清竞品的实际成交价格,我至今仍感到震惊,老板们怎么敢的?

但冒充专家似乎比想象的要容易。

首先,大部分人问的技术问题都相当基础,甚至小白得不像话,而且充满了重复性,只要复述和研发吃饭时闲聊到的内容就可以应付过去,许多时候甚至无需了解技术,仅在产品功能常识上进行逻辑推理就能回答。哪怕偶尔会遇到不了解的内容,就推说细节记不太清,当场打电话给研发查证即可。毕竟大多数谈话的目的是解决特定的问题,而不是要给谁做闭卷考试。多打几次电话,多查几次资料,慢慢也就可以侃侃而谈。

其次,岗位身份也给我带来了很多帮助,相较于其他人,我的岗位允许我去接触前线,整合信息,我了解成本、竞品动向、客户现场,依靠着这些信息差,我可以对着客户侃侃而谈,拿着研发给我的技术分析对着业务大放厥词,装着装着似乎就真成『专家』了。

最后,其实大部分工作并没有什么理论层面上的难度,至少不会比大学物理要来难。给方案、做决策也并没有什么精妙的技巧,大多数事情其实只要了解的信息够多,就自然而然知道怎么做,何况还可借助 ChatGPT、抄袭教科书上的经典案例、请求场外的援助,没有什么真正困难的事情。真正困难的反而是如何让人信服,如何去做推广。关于这点,过往的履历给我带来许多便利。

这家公司大多数人都是从互联网过来的,只有我有硬件行业的履历,在开始推方案的时候遇到困难,我会『义正言辞』地说:你们知道什么是 BOM吗?知道什么是 ECO吗?然后再一遍地解释我的方案。

其实知不知道 ECO,BOM无关紧要,这只是一个硬件行业很小的知识,几分钟就可以学会,我只是利用其他人对硬件知识的无知,来宣告一种『专家身份』,以便于事情的推进。某种程度上来讲,也可以说是一种PUA吧,所以大家也一定要警惕那些满口名词的人。

一天聚会的时候,老板突然说:“S 真是我们公司的产品专家啊”,那一瞬间我觉得有点心虚、荒唐,又有点庆幸。

我并不是很喜欢这种工作的方式,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工作是一个公式化的事情,掌握三条牛顿运动定律,代入数值就可以计算出各种情况的数值解。换句话说,有一些深刻却又简单的原理,拥有三生万物的魅力,但好像并没有这种高度概括的基本定律,现在的处事方式又似乎是目所能及的最优解。

后来我和业内其他人交流,我发现大家其实也都差不多,在熟悉的实验室外往往又是一个全新的场域,现学现卖才是常态。

草台班子

工作之后,我搭档了蛮多人的,不少人的履历都挺漂亮的,名校的精英、大学的教授、大厂的高管,头衔闪耀,熠熠生辉,但是熟悉后发现其实也就那样:很多人所谓的真知卓见不过是另一个圈子里翻来覆去讲得烂掉的话,而真正落实下去的活,或许干得相当次,犯的错误有时候让人觉得相当低级。

许多人都在现学现卖,拿着毫无诚意的东西糊弄着外行人,努力吹嘘着自己的工作有多么困难,方案有多么精妙,或许我在其他人眼里也是他们的一员。

可实际上,大部分工作并不依赖于聪颖的天资,我做的大部分工作,乃至我看到的大部分人的工作,就如我上小节所言,没有什么困难,而想出一个精妙的解决方案,也从来不是难事。在我短暂的职业生涯里,我已经遇到了好几个人跟我说自己在美团、饿了么创立前就想过要做外卖平台,遇到过好几次有人拿着烂大街的剧本,说自己有个很棒的思路。

真正重要的,反而是把事情落实下去,我在工作中遇到最困难的一类事是跨多个部门的事情,我亲眼见证了许多出发点是好的事情,是如何在多个部门流转后,变成『只有出发点是好的』的事,见证了许多人如何从开始的壮志满怀,变到丧失心气、激情消贻殆尽。所以我也不奇怪,为什么那么多聪明人干出那么烂的活。

有时候我觉得这个时代蛮虚伪的,热爱包装,热衷头衔,这某种程度上或许也是一种相互成就,我如今在工作的场域已经很少提及我的年龄了,转而去强调学校,因为我已经见识过人们在知道我年龄前后的态度转变,也见识过人们在知道我毕业院校前后,又是如何前倨后恭。

网络上有一段不知道谁说的草台班子理论,对此的论述相当精彩:

我工作以后才发现,大家都是草台班子。xx草台,企业草台, 我也草台,大家都草台,凑合赚钱过日子。一个企业,看着像一台奔驰 在高速公路上的豪华轿车, 里面其实是几个人蹬着自行车顶个壳。 路上的车都是这样, 大家谁都不戳破。^[1]^

但草台班子至少还有一个好处,它让人有勇气去唱一出自己戏。

您想,既然草台班子都能上台唱戏,我们又有什么理由把世界拱手相让呢?我想到一个关于华强北的传闻,据说早年间华强北有很多不懂外语的老板,在计算器上按着数字和老外讨价还价,您瞧,连做外贸也不一定要西装革履,精通外文。^[2]^

既然每年上映了那么多烂片,为什么不上台试试,或许那会是一出好戏,或许不是,可是总该试试吧?

一个齿轮啮合、精密运行的世界,一个充满了精英和天才的世界,多无聊啊。

天才梦

在十八岁后,我就不再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可是就算不是天才,我也想干一些属于自己的,可以去谈论的事,也有一个想要成为的理想形象,我似乎应该去学习,什么有用就去学些什么,可是什么有用呢?我不知道。

那就去草台班子上唱一出戏吧,平地亦要起高歌。

我很少因为职务而去顺从于谁,除非谁真的说服了我,或者我已经感到心灰意冷,筋疲力尽。我时常驳斥老板的想法。有一次,工作上的规划受到干涉,被要求去做一些不切实际的事情,我写了几千字的文档发出来,描述我对部门后续发展的规划,解释原因,最后我还写,公司这么要求是一种相当无知的行为。

总体来说,我对于领导们确实是挺不客气的,有时候我在想,说不定干完哪一票,第二天就被老板开了。实际上,我想他们可能有时候也挺讨厌我的,但谁在乎呢?

说起来,我前面说我干了许多产品经理职能范畴外的活,其实有些还是我自找的,经常我提说,现在有XXX问题,应该要做些什么改革,然后老板就说,既然你提了,这活就交给你吧。

诚恳地来说,我并不打心眼里觉得自己的方案都是成熟的,我甚至觉得,或许不少工作都是徒劳无功的。

一次我出差到客户那考察,我发现之前业务传来的客户需求是错误的,下一刻我意识到,原来这个项目,研发同志们熬了好久的夜,实际上的收益是零。

在工作后,我时常感觉那些我们自以为努力,自以为会有回报的工作,或许只是一厢情愿,甚至注定被舍弃的东西。从公司的层面来讲,业务需求、战略方向说不准会随时变化,迅速甩下一批人,其实我甚至觉得,我现在所处的或许是个错误的行业,而从国家、世界的角度来讲呢,教培行业突然被舍取了,某个技术路线或许会因新的科技发现而被快速取代。

可是,我也并不清楚到底哪个舞台是真正的舞台,到底什么是真正的主线,这时候我能做的,就是敷粉涂墨,在草台班子上,大声地唱戏。

就算哪天被轰下台了,无非继续去当一个穷困潦倒的吟游诗人。

半熟之梦

一天夜里,我在深圳的街头散步,抬起头看到自己被摩天大厦笼罩着,我深知自己只是个游客,或许我到哪都只能是个游客。可若是个游客,那就更有必要回答一下:为什么我这个游客会来到这里,又为何会在这里停泊呢?

某种程度上,是为了实践,为了不让自己游离于这个世界,也为了第一手地收集有关这个世界的素材。

参加工作以后,某些方面我确实变得更成熟了,我现在更加懂得如何据理力争,更加成熟可靠,我记得大学的时候我很害怕当着公众讲话,一说起话来声音就发抖,但现在已经可以不再磕磕绊绊了,连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起的变化。

更重要的是,我相信自己可以面对任何事情,可以去解决任何事情,而事实也似乎确实如此。

同时以工作为媒介,我也确确实实亲身着体会着这个世界,我知道了一线的打工人究竟是处于什么样的生活状态,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在城市里生活,也总能有新的感悟,新的选题出现,我一直睁眼看着,记录着人类的形象,我用现实去浸染我脑中的幻想,终有一天,我也要用幻想改变现实。

当然,我过得并不算多好,还是没找到一条前途光明的道路,依然贫穷、疲惫,相较于从前,也没那么单纯可爱,与此同时,还有脱落的头发,无休止的偏头痛。

时常我会想着,什么时候是个头呢?还有许多想要做的事,但却没有机会去做。

但是你瞧,毕竟我还在闯荡着江湖,或许明日,就名扬天下呢?

何日会名扬天下呢?

“一双脚就是为着学会行,随便在世界到处也站立,宁愿用一身筋骨做收纳”

——岑宁儿《无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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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

**[1]:**其实草台班子还有另一种解读,因为和文章关系不大所以我就没有写,即草台班子的形成可能在于范式的失效。

草台班子也好,巴黎歌剧院也好,搭起台子,社会分配一个角色给我们,你扮王侯将相,我扮贩夫走卒,登台唱戏。唱戏的人自以为自己是帝王了,但是帝王的嬉笑怒骂,如何踏步起范,早已有了范式,唱戏的人不过是既往千百个帝王的台前人。

王侯将相的形象已不再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舞台上,新的角色不断涌现,无人可以预知几十年后会出现哪些新的职业,哪些新的科技,父辈们的排演失效了,校园还在固执地教着样板戏。

范式死了,人们搭起草台班子,排演着新的范式。

**[2]:**我其实非常不认同把“草台班子”看作是一种负面的描述,因为这像是对世界提起一种控诉,导致陷入一种可悲的自我开解与对失意者的迎合与谄媚。我想强调的是,我们可以勇敢地登台唱戏。

进入社会之后,我发觉,其实人类社会是一个相当混乱的系统,草台班子的问题并不在于精英的匮乏,而在与人们各说各话,七嘴八舌,暗流涌动。

或许社会需要的并不是什么传统意义上强力、聪颖的精英,而是取得广泛信任,团结力量,在混沌系统中制造有序的人或价值观念。

©许安平SpermWhale 2023/09/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