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平SpermWhale

闲聊12:青年危机

intro

这是一次很平常的聊天,或许在城市里某个烧烤摊上,某个咖啡厅里,你可以听到类似的对话:人们谈论薪酬、积蓄,谈论着未来,缅怀着青春,对于智力与体力上衰退,抱有恐惧。

多少的财富可以支撑人摆脱生存压力呢?

同样是 365天,放在青春时期是否就会比中年时来得宝贵些?

当我们在谈论着人生规划,我们实际上在谈论什么?

……

这些问题似乎并没有一个答案,只是人们乐此不疲地讨论着,悬而未决,直到时间的流逝,青春成了过期的罐头。

而十年后,二十年后,这些问题或许又会从下一代人口中说出呢,那时的我们是否会想起过往的忧愁?

薪酬

X 诶,我问个问题,(顿)你觉得 XXX 的月薪,在深圳算正常吗?

N 不正常吗?挺高的。

X 不知道,可能我在西安上学的时候觉得挺高的。

N 怎么说呢,我在上海拿不到这个数。

X 快毕业的时候,(某家公司)给 XXX 我差点就去了,那时候觉得,开这点钱还不错。

(顿)但我来深圳后觉得,税前说起来挺高的,扣掉税,扣掉五险一金,再扣掉房租、吃饭,深圳一顿差不多30了,每个月能剩 XXX 算节俭了,一年到头,好像也就那样。

N (某家公司)是总包 XXX ,而且年终奖肯定更低,甚至到不了13薪, XXX,到手不一定过万,但这是央企,top3对口专业硕士,核心研发岗位,buff拉满才有这个数。

X 不知道,我计算过,等我到了30岁,存款到 XXX 应该没问题,再算上年终,或许能有个不错数字,可其实也干不了什么。但也不好明目张胆地抱怨,毕竟对比一下其他人,有些人是真的惨。

N 确实。

X 就,或许我算是活得像个「公民」了。可又没多大意思。大概脱离了生存压力,但是要再往上有什么精神追求,又够不着。

N 怎么说呢?

X 日常吃吃喝喝,把玩点电子设备,看看书,写写东西,当然算是精神上的慰藉。但是又,不太够,就是凑合而已,凑合地让自己的精神世界正常运行,没有因为贫穷产生什么攻击性,能够有足够的情绪储备,不会突然陷入崩溃。

N (某top3)的副教授年薪也就 XXX ,当然这是其他东西不算的情况下,所以很多时候,大家还没脱离生存需求。

X 一旦要追求点什么,一天工作十来个小时,回到家早就没什么心思碰太复杂的东西,我很理解为什么现在大家喜欢看爽文,太累了。但是又不能脱离工作,真的去追求什么,一旦脱离,生存压力又会出现了。(顿)关于精神世界,似乎只能浅尝辄止。

N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的, XXX 的存款,按3%的年化利率,在东北,绝对够活。

X 或许 30岁以后可以,但是30岁后呢,我的创作能力、灵性,未必还留有多少。怕老,怕中年到了,但也没什么大灾大难,这就是现状。

N 哥们毕业都快三十了。既要又要是吧。

X 对啊,人不就是这样吗?真到了饿肚子的时候,哪有什么人生的惆怅?可一旦嘴里不那么干渴了,尝到了一点浆液,反而觉得渴得难受了。你不能说自己过得差,否则会有人骂你凡尔赛,但又不自觉多满意。

N 人是这样的,克制欲望也是很重要的一个环节。

青春

X 对,我知道这是一种既要又要,但又无法安抚自己。我觉得这是否是宣扬青春带来的后遗症?

N 什么叫宣扬青春?青春这东西,是不是跟我们关系有点远了已经。

X 就是社会上总是在说,青春多美好,好像同样是 365天,在青春时期就是比起中年来得更宝贵些,认为青春时期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N 事实上确实如此,智力和体力的衰退是客观存在的。

X 我现在非常担忧,我脑子里有很多想写的东西,有很多一定想要做成的事,可是我又没有时间,没有资源去做。(顿)我担心,等我卡里存到一定数后,属于我人生的那个作品,已经永远地离我而去。(顿)我总觉得我的人生会创造出一个,我为之满意的东西。

N 我很久以前这么想过,但是现在已经知道我不配了。

X 如果中年时期和青年时期一样贵重,那我其实没有什么好忧愁的,按现在的路走下去,我在30岁后,在世俗意义上来说会过得挺好的。

N 冷知识,青基35岁,青千和优青40岁。(顿)35岁中不了青基才宣布学术生命结束,30岁算个锤子,30岁多少博士还没毕业。

X 但我总觉得,成名要趁早,天才总是18岁成名,30岁死掉。(顿)我看和我搭档的博士,我觉得他们好惨,钱拿得多点,可是把读博时间平摊进去,再加上经济下行的影响,挺不划算的。

N 正常,我们专业的博士,毕业了年薪也就 XXX 。

X 我觉得现在好多同学蛮惨的,我还抓住了最后一波岗位需求吧,但很多现在才参加工作的同学,找工作都不用担心踩坑了,本来就在坑里了。(顿)不过也不好说,上次和 CTO 聊天,他说他08年毕业找工作,那时候他在大街上,举目四望,到处都是关于金融危机的消息,但是后来几年过得也不错。说不定23年的金融危机后,也会有一次上行,只是我现在不信。

N 不好说,大众舆论是盲目的,但是数据是实打实的。

X 对啊,从数据上来看,这次比起 08要严重得多了。

N 是这样的。

X 不知道,反正我现在终归是在干岸上,看着水往上漫,没有什么卖惨的资格,毕竟确实有不少人正淹在水里。(顿)我没有什么施以援手的力气,也没有什么切实可行的建议,毕竟我自己也随时可能会掉水里。(顿)我只是盲目地相信我自己,相信有一天我会名扬天下。

低欲望

N 其实也没有太好说的,本质上还是我之前的观点,大家好日子过习惯了,然后面临下行周期里面的预期管理和现实之间的撕裂。就是你想想,大家现在日子真过不下去了吗?其实也没有,大家觉得未来日子过不去下了,所以本质上还是预期管理问题。

X 对我们来说,或许是这样的,其实我们的圈子里,很少会有真的过不下去的人。但是我不认为对真正的大多数人来说,他们现在的生活还能说凑合,我是真的接触过工厂工人,接触过社会底层的,我觉得其实他们在过很糟糕的生活。

N 那先不说这个,只说你。

X 我?

N 你到中年以后会发现其实该有的东西你也有了,但是你的预期就能满足了吗?也不好说,尤其是你们这种文青,总是想在精神文明领域搞点事情,尤其难对付。

X 首先,我不是文青,谢谢。其次,我并不觉得预期不被满足是件坏事,人类某种程度上是被欲望驱动的,欲壑难填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被解释为生命力旺盛。(顿)低欲望,或者说失去预期,连话都不想说,我觉得这才是一种很可怕的状态。

思想博弈

N 当我们在讨论对未来的预期的时候,我们在期望什么?

X 这倒是一个好问题,我有一个通用的定义是:个人热情的充分发挥。

N 或者这么说,我们能不能去评判一个人对未来的期望?

X 有,也没有。对待这件事,我秉持着一种绝对自由的态度,我觉得任何人都有权利去发表自己的感慨,都可以去武断地评论社会,但是这些思想并不会因为被『发表』而成为一种真理。真正有资格评判的,是众口铄金。

N 大众舆论就有资格对某人的人生规划指指点点吗?

X 有,也没有。人一方面有独立性,另一方面又有社会性,独立性的一面可以完全自由心证,社会性的一面则是由所属的文化主体加以评断。没有所谓资格一说,有人骂我,贬我,他当然可以这么做,但他同样要接受我的无视、蔑视、律师函。没有谁不能对谁指指点点,也没有谁不能对受到的指指点点加以反击,这种反击本质上也可以说是一种指指点点,某种程度上来讲,所谓资格是无数种潜在的指指点点博弈出来的结果,文化主体规则是博弈出来的秩序。类似于暴力,暴力博弈后的胜者是国家,国家拥有暴力机器,但这个秩序性的暴力机器禁止混乱无序的暴力发生。

N 等等,你这怎么还歪到暴力机器说来了。

X 社会,主流思想,思潮,它们是一种博弈的产物,社会是怎么样的,源于每一个人。我们在讨论问题的时候,实际上是在塑造自我,同时有意无意地以一种思想暴力的形式塑造着社会。

N 怎么说呢,塑造社会这种表述确实比对抗社会妥当些。我是一直觉得,所谓的主流文化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大家都在拿主流文化和亚文化的框装东西,所以我不是特别喜欢讨论社会怎么样这种问题,所有人在讨论社会问题的时候的是管中窥豹,都是在各自的立场下输出情绪或者观点。

X 对,可是社会思潮不就是大家各自的观点碰撞出来的吗?社会思潮就是一次次理性的,亦或者情绪化的思想表达所博弈出来的结果。

(顿)

我甚至不赞同所谓的沉默的大多数的看法,沉默本身也是一种表达,如果沉默的大多数被少数人裹挟,而不对他们所说的,他们真正支持的那一方提供支持,那从博弈论的角度来讲,正是的他们的存在,影响了最终的走向。社会的根源是每一个人。

N 不太好说,社会系统的复杂度还是太高了,很多东西不是用若干组对抗概念就能描述的。

假设

N 回到最初的问题,其实我们可以假设一下,假设你现在中了 100万刮刮乐,加上现有存款,足够你在东北买套小房子,然后靠这些钱带来的收益维持生活需要。你会辞职去创作你想要的那个东西吗?

X 会,但是不会去东北,甚至很可能不会脱离工作,因为我不觉得我要创作的那个东西,是躲在小屋里面,可以闭门造车出来的,我需要广泛地接触社会。很奇怪,似乎人们总觉得我的理想是当个空头文学家,但我对于所谓的『沙发派』是很鄙夷的。

N 只是这样描述问题会简单很多。

X 真正的问题是,我仍在为钱工作。我有一个确切的愿望,或者说关于人生意义,未来愿景,我有一个较为清晰的答案,当然我不太想说出来,除非我认为说出来对实现它有所帮助。

(咽口水)而对于那个我所希望的未来,我有一个需求池,里面有很多待办事项,我正在一项项地做。如果我突然离开现在的工作岗位,我也可以把我接下来两年的生活安排得满满当当。听出来了吗?这就是问题。

N 不挺好的吗?

X 问题就在于时间,为了那个所希望的未来,我需要做的东西有点多了,而现在推进的进度,太慢了,特别是很难想象说,工作十多个小时后,还能有精力或者情绪去处理相对复杂的事情。我试过把自己崩地很紧,但我就要经常去医院开头痛药了。

N 如果你有一个明确的目标,那为什么还要等。

X 因为这个愿景的优先级,并没有比生存保障的优先级来得高,这就是问题。所以我其实是想过,我应该想办法搞一笔钱,然后全情投入我想做的事情中,但是我没有什么真正有效的赚钱渠道,大部分渠道并没有我打工赚得快。说白了,我正在跪着要饭,我现在未必不能继续推进我的事业,但是我大部分精力还要花在赚钱上,而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当然了,话说回来,没钱先赚钱,跪着要饭就跪着要饭,没那么穷了就站着,这本身也是我想法的一部分。

N 那你看,这个问题不就很清晰了吗?你现在没有这一百万,那么这些事情中的什么是你还做不到的?

X 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只是不安全而已。这么说吧,我之前参加过一次沙龙,主题是『工作价值是什么』,有人说工作的价值是钱,改变世界再伟大,没有给钱也都是画饼。我不那么觉得,我举了一个例子,假如说Open AI现在让我付费去跟他们一起工作,我是愿意的,因为我真的相信ChatGpt会改变世界,所以我愿意为了得到这种体验被白嫖,甚至倒贴。但有一个前提,我真的得有一些积蓄作为后半生的保障。优先级问题,本质上来讲,也是一种既要又要。

(顿)这个答案你觉得呢?

N 你不是要说服我,你说服我没有意义。

X 我们所有聊天都没有切实的意义,我们只不过在讨论,并且在讨论过程中相互塑造。借由你提出问题,我给回答,这让我更能理清自己的想法,同时我们也在相互影响,仅此而已。

N 你现在不就是,钱,时间,事业的不可能三角。

X 对啊,一切的焦虑都源于那个该死的,一定想做的事,那个需要青春、时间和精力去完成的事,我现在的愿望就是,赶快暴富,然后进入到人生下一个探索阶段。人生苦短,韶华易逝,去路且艰,这就是问题。

观察者

X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焦虑感还挺奇妙的。我觉得我身体里有一个,不太像人类的我,他用一种很抽离的视角去戏谑地观察着这一切。当我在说我的『青年危机』的时候,我当然是切切实实地感受到焦虑,但我同时也在想着:

哇哦,这种焦虑感真奇妙啊,古时候的文人骚客有过,老舍在《离婚》中写过,在那本书里,主人公将其称为『诗意』,而现在,我也体会到了,真是一种奇妙的体验,或许这会是一个不错的创作素材。

因为有这种观察者的视角,所以我也比较能把握自己心态吧,虽然这种视角多少有些残忍、冷漠,让我感到非人哉,但或许也正在这种内在的自我矛盾:一个随时对外界感同身受的我,一个冷漠抽离的我,这两者的碰撞塑造了我的种种特性。

N 很好,所以你国庆到底什么安排?

声明

本文内容存在艺术加工,不指向特定个体。

© 许安平SpermWhale 2023/9/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