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平SpermWhale

关于《离婚》:永远失落,永远世俗

每爬进一次,他觉得出他的头发是往白里变呢。可是他必须往里爬:一种不是事业的事业。不得不敷衍的敷衍。

——老舍《离婚》第六

看完老舍的《离婚》,我一直想着写点什么。

《离婚》的故事很简单,一个怀着理想的乡村大学生老李,在北平当一个科员,在与老婆的纠纷、办公、外遇、人情往来中逐渐被世俗化,不断妥协,最后对北平幻想破灭而弃官隐去。

老李想要追寻诗意,但却无法说清什么是诗意;觉得小赵是个混蛋,但是面对小赵的戏弄却不敢吱声;他觉得社会充满弊病,但是又摇摆不定,只能浑浑噩噩当个小官僚,为了孩子与羊肉火锅。

在河岸边遇到了个妓女,急忙走开,回过神来,想把手表给她,可是转念一想“一块手表救不了一个人”,况且回去也不一定能寻得到人。想着为苦难的人民做些什么,可终究什么也没做。

他知道衙门是地狱,但是如若不做科员,又当做什么呢?

革命要流血,似乎不大近人情,几近于破坏,去做些世俗的生意,却又是不屑,一切恍惚不定。

好吧,那就敷衍吧,把生命消磨在小节目上,给女的提皮包买果子,吃顿热乎的羊肉火锅,给小赵请客赔情,就这样敷衍罢!地狱里的规矩人!

可是老李对生命总感到抱歉。

到底什么是诗意呢?我说不清,看看老李怎么说的吧,

假如我能认识自己,不敢浪漫而愿有个梦想,看社会黑暗而希望马上太平,知道人生的宿命而想象一个永生的乐园,不许自己迷信而愿有些神秘,我的疯狂是这些个不好形容的东西组合成的。

原来老李也不清楚。

没关系,就算说不清什么是诗意,老李还是知道怎么活着,他有两条路可走:

去空洞地做梦,或切实地活着。

后者还可以再分一下:为抓自己的面包活着,或为大众争面包活着。他要是能在二者之中选定一条,他从此可以不再向生命道歉。

可抓自己的面包活着,梦就能散去吗?不去捉弄那漫无边际的诗意,那漫无边际的诗意反倒来捉弄老李。

为了大众争面包活着,可是又有妻儿要养,虽然不太喜欢妻子,可是毕竟没有大错,离婚?离不成。

好吧,那就空洞地做梦吧,就这么敷衍过去,苦闷,阴惨。

终究还是要对生命说声抱歉。

好吧,这世上又哪能世世如意,超凡脱俗的又有几个人?

从前,我母亲对我说,「人性很复杂」,我以为她的意思是人心险恶,世事难料。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人性的复杂不只是说社会上有坏人,原来一个人可以既崇高又卑鄙。

与人为善的张大哥,托人情放了杀人的庸医,原来是庸医的妻儿显得可怜,倒教庸医继续给人开石膏药去了。

老李不懂这个道理,所以当他发现充满诗意的马少奶奶也在敷衍,也在鬼混时,北平的诗意破碎了,老李只能回乡下寻找诗意了,可是乡下又真的有诗意吗?

难道乡下人,就不必做些烂事去维持尚可养家糊口的局面吗?老李终究还是要回到北平这个地狱中。

嘿,我们难免要失落的,不断妥协,接受世俗的教导,去做一些不是那么酷的事。

没关系的,一个人可以既崇高又卑鄙,我们也可以既世俗又诗意,社会终究是进步了。

这本书给了我很大的震动,当老李走在夜里的河边,明白了北平原来是个地狱,我心中的火也被勾了起来。

既不敢浪漫,又不屑于做些无聊的事。既要敷衍,又觉得不满意。生命是何苦来,你算哪一回?这样的心情,难道我不懂吗?

胸怀大志,却又说不清到底是哪个理想,这样的迷茫与幼稚,又好像在说我。

好吧,没有答案就没有答案吧,先去做点微不足道的好事吧。

“我不甘心做个小官僚,我不甘心做个好丈夫,可是不做这个做什么去呢?“

“我早看出,你比我硬,可也没硬着多少,你我只是程度上的差别,其实是一锅里的菜。”

“完了。谈点无聊的吧。”

“只有无聊的话开心。”

©许安平SpermWhale 2021/04/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