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的鸡蛋
在我眼里,
金庸写的是武侠,古龙写的是江湖。
每当我想起金庸,我想到的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是郭靖守襄阳城,是萧峰自尽于雁门关,浩浩荡荡,而我所想到的古龙,却总是寂寞而又火热,我会想到的,是小李探花与阿飞数梅花的寂寞,是《流星·蝴蝶·剑》里,对蝴蝶短促却芬芳的生命的叹息,是陆小凤与他的朋友,是很大路的郭大路,还有不想当三少爷的没用的阿吉。
当我写下郭靖、萧峰时,我看到的一个个大侠,虎虎生风,但写到李寻欢、阿飞、陆小凤,我却弯起了嘴角,好像他们是我的朋友,要来我的文章里作客。
金庸眼里,『为国为民,侠之大者』,而古龙笔下的,却是浪子。
浪子是没有脚的鸟,是在忙忙碌碌迷茫的人,寻找答案,寻找麻烦。
**古龙的世界是莫名奇妙的,**我感觉他几乎不在意情节,不在意是否把作品写坏,只是用一种天真的姿态写下他的念头。他笔下的江湖世界是抽象的,意象化的。我可以这么说,他笔下的人物,全是偏执狂、抑郁病人、自恋狂……是堂吉诃德那样的,所谓的“小说里的人物”。当一个人身上,善良、正义、寂寞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太浓烈,他就难免显得异常,不是吗?他们代表的,是被夸大化的,极端的我们。
你会看到,在金庸的故事里,恩怨情仇,皆有因果,而古龙的世界,却是支离破碎。李寻欢与上官金虹的因果,简直就像邪恶与正义间的相互吸引,叶孤城与西门吹雪,大盗萧十一与连城璧,每个角色都是鲜活的,却又像是某种意念的具象。
古龙的故事写得差极了,小李飞刀的剧情一度让我无法忍受(其实我到现在也无法理解),为什么李寻欢会以让妻的方式来报龙啸云的救命之恩???其他故事里的人物举动也颇为古怪。但是,却又常常让人有所触动。
“夕阳最后一线余辉照在割鹿刀上,刀光闪亮了萧十一郎的眼。连城璧发现萧十一郎的眼里出现了一种神奇的,无法形容的,一种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光辉。就在这时,连城璧的信心,忽然像曝露在阳光下的春雪一样,溶化,消失。”
明明,若是在其他书中看到这句话,我会觉得尬尴,什么“一种神奇的,无法形容的,一种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光辉。”?好像一个三流作者,无法把自己的想法用语言表达出来,而想出的一句装神弄鬼的话。但你又好像偏偏从这句话里读出了什么。
古龙是如此的意象化,以至于连武侠的部分也一并抛弃了。如果你不熟悉古龙,你翻开他的书会觉得非常奇怪,没有你来我往的打斗环节,只有不胜其烦的烘托和一击毙命的一刀一剑……武器并非武功高强与否的体现,而是人物的性格与理念的象征,就像连城璧使袖中剑,因为他即是个使剑的君子,又是个暗中突袭的毒蛇,阿飞使快剑,因为他是个不会武功,只会以快杀人的无情剑。当古龙将这些表述完毕后,便急急将打斗敷衍过去了。这点在《七种武器》系列里尤为明显。
所以,我认为古龙的小说并说不上是故事,而是一篇篇演讲稿,他借着写故事的名义,告诉我们例不虚发的诀窍在于专注、信念还有正义,让阿飞和李寻欢去帮他数树上的梅花,在书中写“流星的光芒虽短促,但天上还有什么星能比它更灿烂,辉煌。当流星出现的时候,就算是永恒不变的星座,也夺不去它的光。”告诉我们他的价值取向,让别人替他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而我们呢,看着书中偏执的浪子,也在感慨心中那个未曾在人前显露的,与之相似的自己。就像《安妮·霍尔》里那句结尾词,读者从古龙那拿到了一个鸡蛋,原谅了他的敷衍。这就是为什么古龙的故事是三流的,而他的书却是一流的。
我想起了那个老笑话,你知道,有个家伙去看精神病医生,他说:“大夫,我兄弟疯了,他以为他自己是一只鸡。”医生说:“那你怎么不把他带来?”那家伙说:“我是想带他来的,可是我需要鸡蛋呀。”你看,我想这就是现在我对男女之间关系的感觉,你知道,它是完全非理性的、疯狂的,甚至荒谬的,但是我想我们还一直要经历这一切,因为我们大多数人都需要鸡蛋。
© 许安平 SpermWhale 2018/1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