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平SpermWhale

第一年的纪念

石膏与欲望

无论我怎样努力,都难以描述出我在深圳这一年的生活。

我可以告诉你,上个夏天的海是怎样的色调,公司每层楼有多少级台阶,城市凌晨时分,哪块草坪上可以找到卖羊肉串的小摊与驻唱的歌手;但是,这其实等于什么都没有告诉你。构成我生活的不是这些,而是看那片海时,海的色调与我内心活动的勾连,是在夏日晚风中愚蠢的谈话,是欲望被赋予的形态与被迫回答的答案。

「终于可以结束异地了,等你毕业后再过两年,我应该有不少积蓄,也有工作经验,我们可以一起回家或商量着找个宜居的城市。」

这就是我来深圳最初的想法:结束异地,花4、5年的时间在大城市里成长,在26、27岁尚且年轻的时候去往更友好的城市扎根。我很得意,我想我们会有钱办个别出心裁的婚礼,会有个不错的房子,有个朝南大阳台。

然后我分手了。

再然后,我觉得好像就这样在陌生的城市漂着也不错。

别误会,我不是想唱一出苦情戏。我只是想说,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不得不去接受世事无常,然后变更计划,继续前行。疫情、死亡、擦肩而过的缘分,无常在世上并不是一出独角戏,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的生活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但偶尔也觉得是一念之差的巧合。

在分手后,我发现我其实也没有那么期待回家乡发展,没有期待婚礼,也没有期待永恒,就这样继续往前走,日子好像也过得不错。只是,有时候,城市在夜里问我,那你在期待什么呢?

老实说,我没有一个非如此不可的期待。

我对面试官说,我希望能做出一个有社会价值的产品;我对朋友说,我希望让人能感谢世上有我的存在,这些都是真话,可是还到不了离开就活不下去的程度。我需要的是一种支撑,有人会期待海景别墅、满汉全席,哪怕这样的答案也足以支撑一个人对生命保持热爱,但这对我不切实际,也不够厚重,我需要寻找其他的答案。

今年端午早些时候我想出门,但是我没有,因为我没有找到出门的理由。

夜里八点,我们在群里讨论了半天也没有讨论出一个目的地,但有人化了妆,所以我们终于有了出门的借口。

我们在公交车站碰头,有人提了袋粽子,我提了一瓶起泡酒,我们漫无目的地走到前海,碰巧有歌手在驻唱,就坐在歌手对面的台阶上,听歌饮胜。这瓶酒在我的冰箱里放了很久,一直没有喝的理由。

在夏日好像永远不会停的晚风里,我们唱着歌,「来年陌生的/是昨日最亲的某某……」

在摩天轮底下,在青草露营地上,在羊肉串摊前,我们讲着故事,嘲笑着伙伴的拍照水平。

当我写下这些文字时,我觉得自己曾经度过这样的一个夜晚并且在那时是幸福的,纵然我知道,那只是深圳千千万万个夜晚里的一个。

我不是非要一个理由才能往前走。

我不需要一个很庞大的期待,一个让人肃然起敬的理想。我对生活充满了欲望,不在于十个或四十二个待办事项,而在它们与我内心的勾连。

我期待着下一次愚蠢的谈话,期待清风徐徐的夜走,期待晚霞和朝霞,期待鳄梨种子生根发芽,我最期待的,是看到追求着这些的自己。那样的一团欲望,渴望着一种美好、渴望一种真挚和热烈、渴望着向前的姿态,但偏偏说不清,是哪一种美好,说不清是哪一种热烈,它既无形象又无形态,直到在生活中被塑造出形体,也塑造出我。我期待心流,期待心流的造物与自我,这就是我对城市的回答。

在中学时,我跟着贴吧里的教程搭建了一个厨房实验室,在里面培养硫酸铜晶体、做风暴瓶、把蒲公英封存在树脂里。后来我又喜欢上了鲜花,种了一阳台的克莱尔奥斯汀、蓝色风暴、御用马车……

当时的贴吧还是一个很有活力的社群,有很多精品的科普贴,有原理教学,也有实操教程,有许多大佬在贴吧上展示他们的作品和实验日志。我还记得刚出母液时像蓝宝石一样透亮的硫酸铜晶体、暗红色的重铬酸钾、绿色的草酸铁钾,在展示时大家喜欢把晶体放在书页上,透过晶体还可以清晰地看到纸上的字迹。

很难说「晶体」本身有什么重大的意义,它很美丽,可廉价的染色玻璃也很美,但当时认真且热爱地去做一件事的感受是难以忘怀的。当年的贴吧就像举行着一场持续的头脑风暴的会议室,期间有人提出设想,有人一起做分析、找资料、提出改进方法,大家讨论着怎么保存晶体不被风化水解,讨论怎么购买或合成一些化学原料,我也在这里学会了怎么认真做一件事,怎么积极地去调研。更重要的是,它教会我怎么热情地去做一件事,怎么兴致勃勃,怎么热衷分享,并且这些印记至今留存在我的身体里。

有朋友问我为什么对爬山、看海、看晚霞有那么大的热情,因为在爬了几小时后在梧桐山顶看到落日时,落日与我内心的勾连,与当初从母液中取出蓝宝石时如出一辙。追寻美的行为和美本身交相辉映,在我内心升起不为人知的烟花,我也变得更有行动力,更加自信,获得更高的体能。

我不喜欢空谈欲望,把欲望高高地挂起,对着眼下挑三拣四,把自己困在房间里面,说我是个如何如何的人,要做成什么样的事。

我情愿我是块石膏,在旅行中发现自己未曾经历过的过去,未曾实现的欲望,然后经历它,被抓挠、锯锉、刻凿、猛击,从而雕刻出我的形态。

在线条交织的网中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一个擅长聊天的人,在过去一年里,我曾经和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一口气聊了四五个小时,也曾经和还算熟悉的人在两三个小时里尴尬到一言不发;曾经热烈地互诉衷肠,也曾经来回讲着嚼烂了的无聊话。

有几次,我们照常聊着天,还是往常的那些话题,关于食物、工作、睡眠质量,有时候我想说,「嘿,这些我们已经说过无数回了,让我们聊点别的,交换一下各自的成长经历,告诉我你喜欢什么厌恶什么,让我们聊聊年轻人和老年人的轮回,聊一聊对未来的期望」,但怎么也找不到开口的契机。

好像,只有在凌晨时分,城市空荡荡的街道上滞留的两个人才会在梦游里真诚相待,好像只有当缘分之神降下奇迹之时,我们才开始真正地去了解一个人。

我想要窃取缘分之神的权柄,我不想说要靠缘分、巧合这类东西来去了解一个人,因为这样会错过很多东西。很多人你可能只有3个月的相处时间,3个月后你们再也不会见面,尽管你们说「有机会再见」。我们可能相处得很愉快,非常合拍,但是3个月一过,我发现连他喜欢什么,他有什么样的生死观,价值观,我都完全不清楚,我还是会感到遗憾。

我想说我能不能有一套方法,去营造那种合适交流的氛围,引导大家快速进入交流的状态。

我很想学习刘旸教主,他是一个脱口秀演员,能够用很好笑的方式讲述他的故事,很多不方便说,或者过于严肃的话题,他能用幽默的方式去消解掉尬尴,然后舒舒服服地去和你讨论这件事。可惜我好像更多地当个捧哏,真是邪门。

或者采取一些迂回的方式,从日常的小事去切入,从不切实际的幻想去切入。《生活大爆炸》第八季第6集里面出现过一个亚瑟·阿伦的36问,说是一个心理学家设计了36个问题,能让两个人在回答完这些问题后产生亲密关系,像是「如果你明早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获得了某种能力,你希望那是什么?」,谢尔顿回答希望获得读取人心思的能力,因为他很困扰,分不清别人是在生他的气,还是单纯情绪不佳,是在开玩笑,还是在嘲笑他。

我之前策划过和老朋友以这36个问题去写信,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写了一两封就莫名其妙中断了,有时候事情就是很难如愿。

通向蜘蛛巢的小径

在上家公司工作其实是件很没有尊严的事情,以至于我离职后想起这些事还会心情复杂到失眠。

员工们时常需要轮流掏钱去陪领导吃饭喝酒打牌。我很厌倦这样的生活,去喝不想喝的酒,熬不想熬的夜,去猜测他们到底是愚蠢,还是在做服从性测试?

他们可以说出「喝点酒可以把劣质精子杀死,不影响备孕」这样的话,也可以恬不知耻地让你去请客吃饭。有一个周末,喝完酒又打完牌,凌晨一点回到小区,头疼得要死,蹲在地上哭。我感觉整个人好像被撕裂了,我想说我不想去请这个客,想说我不想去玩这些东西,我想把酒泼领导脸上,但是我没有,因为年终奖金还没拿到。

M D,被拿捏了。

有时候我觉得挺悲哀的,你拿领导当队友,人家拿你当仆从,你热情满满地想做好一件事,然后突如其来一记背刺,可能你想的是怎么做一个漂亮活证明自己,人家想的却是其他东西。

职场和学校很不一样,大学里团队合作也有很多人摆烂,但是摸鱼的都是纯摸鱼的,愿意来和你讨论的可能会有思路上的分歧,但是至少能说得上志同道合。更何况,如果你愿意去干更多活,大家巴不得把队长的职位推给你,让你去挑梁子。

但是在职场里,大家的想法可能真的不一样,可能想的是「你别给我找活」、「这个锅得甩出去」、「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有时候真的觉得整个团队的风气还不如当年贴吧做晶体的那群人,至少大家充满热爱,也没人摆领导架子。

但这么说也不公平,人家凭什么那么尽心尽力地去配合你?公司干活的人工作量本就过饱和了,我又不能给他们开加班费,项目做好了也不会给他们上级发表彰信,发了也没啥用。当然,我可以不断地施压、投诉,可当我想到这个周末又要去喝酒,我也在那黯然神伤,又何必去迫害别人。

有一次样机按正常进度在进行测试,领导突然要求下周一就要移交。研发说不可能,我和领导讨价还价不成,就只好商量跳部分流程,领导也同意了,最后研发因为跳流程被其他部门投诉,领导一句「我只提要求,研发自己要顶住压力」就把自己摘出去了。研发给其他部门疯狂道歉,我私下给研发道歉。我能理解说产品提要求,研发保证质量这样的责任划分,但是如果产品只负责施压,不考虑客观情况也不负责,人家凭什么信任你?

我感觉,整个公司好像没有想过改变这种风气,给足压力,狠命干几年,没耐久了换一批人。经常项目做着做着,发现大邮件发出去收到好几个disable。

还是想怀着点理想主义,能够去个大家相互信任的地方,或者能够有机会去营造相互信任的关系,去热情地干好一些事。

当然,在公司里也不全是坏事,刨除交到的朋友、行业经验这些常见的收获,公司确实让我完完整整地经历了好几个从0到1的产品生命周期,让我入了门。

近期我在想,这一年的工作里我获得了什么标签让我明显区别与其他人,我想到了一句slogan:「我可以打响世界上任何一台电话」。在过去的一年多里,很多时候不能去期待把事情分发下去就可以静待开花结果,有太多情况会堵塞进度,我得主动得去了解情况、去质疑、去寻求变通。

有一次我想去打疫苗,但是系统上只能预约周一到周五,我不想请假去打疫苗就打电话问医院能不能约周末,电话里回答不可以。如果是以前我可能就放弃了,可能想着规定就是规定。但那天我在电话里说,XX应该一直在医院里保存着,系统上不能约周末,那我约下周一,然后周末去打,等周一销号,你看可不可以。

最后总算在周末把疫苗打上了。

我觉得这大概也算工作一年给我带来的行动力上的提升吧。

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大学同学告诉我过去一年里学校有多少人remake了,听说了窗户加装限位器的事情,听说哪个导师怎么欺压学生,一下子懵住了。

我的很多糟心事与他们的事情一比其实不算什么,不幸的人前仆后继,而我或许竟可以算做一个幸运儿,至少我是在职场,而不是在实验室遇到我那个领导。我甚至在想,我在这谈什么内心不为人知的烟花,是否有些太矫情了。

我知道我的这些观念是构建在一些东西上面的:年轻、学历、工作后的存款……

客观因素真的很重要,之前在大学的时候去一趟西京医院,门诊花了大概900多,报销额度已经用完了不能再报销,我没有付款。就是说医生开了药,我得先去付钱,然后拿着付钱的单子去病房拿药,这么个流程,那天我没有拿药就回。

当然啊,我也不是真穷,我那时候卡里还有不少奖金,我是抠。

工作以后,大概半年前,有一天醒过来我心脏隐隐地发痛,我去了趟医院,医生开了各种检查,说是筋膜痛,我花了500多元得到了个多注意休息的嘱托。在看到账单的那一刻,我发现我的心又痛了,这次不用医生说,我知道原因,花钱心疼的。

但是很快我就释然了,因为我算了一下我的工资,我发现我工作XX个小时就赚回来了,我一下子就释然了。

我现在还算年轻,有个还说得过去的学历,没有贷款的压力,所以我可以在这里跟大家说,我追求的是心流,追求人和人间的深刻关系,追求夏日晚风,调侃其他同事工作不够热情。

但说真的,其实今天你看到的,我想的这些东西,是我在我最最最倒霉的时候起的苗头,只是我今天才有心气去冠冕堂皇地把这些话说出来。

在最低谷的时候,就在那个没拿药的那段时间,往近看一堆破事,往远看我也觉得自己以后房子也买不起,现在拥有的很多东西都要逐渐消去。我那段时间是很低落的,但是我TM我觉得我得支楞起来,我希望我能像我中学一样积极、热情,所以我想着我不要去追求一定成为什么人、一定要拥有什么,我觉得我就是要迎难而上,要在快乐的事、痛苦的事中,用这些东西让我的生命变得更有层次,去塑造我自己。

那段时间我没想得那么深,我的思绪整理得不够清晰,就算整理清晰了,我也不敢大声说出来,我怕别人会觉得我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现在已经过去快好几年了,我毕业的时候我拿到了全班最高的offer,我做出了一些产品,我在深圳交到了一些我喜欢的朋友,我度过了很多个开心的晚上,有过很多愚蠢的谈话,所以我敢把我的想法给说出来,也确信我想的不是一些阿Q的、自我合理化的东西。

如果,我是说万一,你看这篇文章的时候心情不好,觉得自己生活糟糕透了,我希望你不要觉得冒犯,觉得这个人在秀自己的精神追求,觉得这些是小资不堪一击的东西。我想提供一种可能性,一种新的态度,想写这篇文章,让以后的自己别忘了自己现在的想法。

多余的话:

给在深圳这一年的生活做个总结,这个念头出现在我脑海里像是一项严峻的使命,在这篇文章完成之前,我难以继续自己的生活。

开始我想列一个写满要讨论的主题的单子:价值观、日常生活、人际关系、职业发展、未来展望,想建一个清晰明了的结构。但我做不到,太多东西想说,我没办法克制长篇大论和絮絮叨叨的冲动,我想尽快完成这篇文章,情愿放任想法肆意流淌,放任随意的转折与无限延续的话题。

事实上,就算这样放任了,还是写了很久,我写了删,删了写。很多想说的东西没有说,想不到怎么写,把他们放在文章的哪个部分,但就这样吧,我已经满足了。

文章的小标题借鉴了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的一些标题名,这是我最近最喜欢的作家。

©SpermWhale 许志翔 2022/8/20

这一篇文章,我决定署上我的的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