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月亮与六便士》:斯特里克兰之罪
我自己也觉得奇怪,我塑造的是一个残忍、自私、野蛮、好色的人,却把他(斯特里克兰)写成了一个伟大的理想主义者。但这是事实。——毛姆《月亮与六便士》
斯特里克兰其人
“满地都是六便士,他却抬头看见了月亮。”
这句充满理想和浪漫色彩的话是毛姆小说《月亮与六便士》的由来。
毛姆描述了中年证券经纪人斯特里克兰,突然迷恋上绘画,抛妻弃子,绝弃了旁人看来优裕美满的生活,受着贫穷和饥饿煎熬,流浪到南太平洋的小岛,最终完成了一生追寻的作品,随后死去的故事。
理想的光环笼罩着这篇小说,斯特里克兰死后,所有人都承认他是一个不世的天才,一个朝圣者,陋巷简居的颜回,说着“朝闻道,夕可死”的孔夫子。
但在我眼中,他却是一个被恶魔诱惑的可怜人,一个邪恶之徒。
他为了追求绘画,抛妻弃子,给对他伸出援手的人带来灾难,朋友的妻子被他的天才所吸引,他却只将其当成取乐的工具。我不想做太多道德的批判,这往往让人显得道貌岸然,况且背德往往会带来让人致命的热情和好奇心,我无法接受的,是他将人置于艺术之下,仿佛为了艺术可以牺牲人本身,包括自己和他人的生活。
人成了艺术的手段,而非目的,这让我感到由衷的愤怒。
自我的献祭
斯特里克兰在流浪作画的途中受着贫穷和饥饿煎熬,亦在忍受着精神上的痛苦折磨。
往往我认为,艺术来源于生活,奇异的是,斯特里克兰不仅对物质毫不在意,也认为他人的评价,人与人间的关系一毛不值,他对生活缺乏观察的热情和参与的欲望。用句略显矫揉的话说,他的心分给艺术的太多,而给生活的太少。他的朋友对他评价道:
……就像被囚禁在小船上摇桨的奴隶,身不由己。攫住斯特里克兰的那种激情,正如爱情一样蛮横,让他迫不得已……像他这样的人,我只能深表同情。
我并不认为他是个艺术家,他是艺术的奴隶,他把自己作为祭品,献祭给艺术,他痛苦的一生只是为最后的作品做准备。这让我感到恶心。
或许是受到那句『人是目的而非手段』的影响太深,我始终认为艺术啊、理想啊最终是为人类服务的。
看到一个人肢解自己的自由意志来献祭自我,难免让我感到血腥。
对他人的物化
『把自己当作艺术的祭品』和『选择艺术作为自己崇高的人生目标』尚且是边界模糊,难以分辨,而对待他人的态度则像黑夜里的萤火一样显而易见。
斯特里克兰的天才吸引了画家斯特洛夫和他的妻子布兰奇。在斯特里克兰迫病之际,画家斯特洛夫将其接到家中照顾,布兰奇被其吸引而离开了丈夫。
最终,布兰奇意识到,对他而言,她不是一个人,只是取乐的工具,随后饮毒自杀。
我不想做道德上的评判,只是不得不说,我对这种不把人当人的态度感到愤怒。
在文中斯特里克兰始终与他人保持着疏远的关系,他将无意与人与人间碰撞的花火,唯有追求那最终的作品。无法相信他会被人所感动,也无法想象他会与人构建起情感上的联系。旁人之于他犹如机体组装成的机器,唯有他追求的作品拥有灵魂。
所以只要条件允许,他可以轻易得抛妻弃子,也可以对布兰奇的死亡无动于衷。他爱他人身上的肉欲,依顺,给与他的便利,唯独无视他人本身。
我感到很沮丧,我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从逻辑上对他的态度做出什么反驳,我只能这么写:人类的人格、尊严、自由意识是我所珍视的东西,看到这些东西被人(而且是个小说人物)所轻贱,我实在不爽。
我想到张爱玲在描写曼桢被祝鸿才强奸时所用的形容:『一具艳尸』,将人往物上进行转换,总是会戳到我难受的点。
结语
一个人,放弃了安稳体面的生活,去追求绘画,拥抱那股创造美的激情,这是一个浪漫的故事。
一个人,抛家弃子,给身边的人带来灾难,去追求艺术,抚慰生命中无法遏制的热情,这是一个自私的故事。
一个人,将自己的生命献祭给艺术,将他人视作工具,以召唤艺术之神的馈赠,这是一个邪恶的故事。
很遗憾,我的笔力和见识还不能让我写出一篇妙趣横生,意义深刻的文章,或许我真该看点哲学书和写作指导之类的东西。我只能竭力地表达这么一个观点:
哪怕崇高如理想、艺术,也不能凌驾于人本身的价值。
©许安平SpermWhale 2021/01/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