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道德观念(一)
请您暂且放下对我的偏见或是偏爱,听一听我对道德的看法。
我知道关于道德这一话题,或许使您觉得无聊,况且康德、黑格尔、马克思有关于此已经说了很多,他们都是绝顶聪明的人,但是我还是要斗胆向你倾诉,因为哲学家们的语言过于晦涩,因为他们所描述的不是我的生活。
或许我接下来的话并不算高明,甚至有一点幼稚可笑,让您觉得有些自作聪明或自高自大,但我不会请求您的原谅,因为这是我的剖白,况且您随时可以抽身离开——但还是请求您细细地阅读,不要把“反对”读作“赞同”,不要把“热爱”读作“厌恶”,因为我多少想让您了解我,纵使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
好了,下面是这个可怜人的狂言狂语:
1
我不相信道德的神圣性。
这样的话从我嘴里说出来可能有点奇怪,因为大家好像一直觉得我是一个诚实的人,一个富有道德感的烂好人?(你是怎么看待我的?)但从早先起我就不太明白为什么我们要遵循那些行事准则,我只是觉得这么做好玩。
你知道的,把“不说谎”作为一个游戏规则,并在这场游戏里遵守它,无论你要面对什么,都不要打破它,一旦打破了,你就输了,这实在好玩。
在你坚持的过程中会有魔鬼引诱你,告诉你就算你说谎了也没人知道,告诉你这样做会有很多好处,但正是这些魔鬼的出现使得这场游戏变得好玩了起来。就像和一个陌生的神灵较劲,他派出魔鬼,想要干扰你,但你偏不上他的当。就是较劲才好玩。
但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呢?我不知道。如果不那样做,又会怎么样呢?
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人们要把“不道德”当作一种肮脏的评价?好像我们和谁签过一份神圣而不可更改的契约似的。
为什么我们不能说谎 ?为什么妈妈死了要哭?为什么婚姻中必须要一夫一妻?……
究竟是谁邀请我玩这一场游戏?我不记得和谁签过《游戏服务协议》和《用户行为规范》啊?甚至于连遵守契约也是道德的一部分,总之,我有点搞不清楚事情了。
那时候我读到了加缪的《局外人》,小说开头的第一句是:
“今天,妈妈死了。也可能是昨天,我不知道。”
这句话给了我很大的震撼。
2
随着年龄的增大,我开始觉得,社会的行事准则其实只是一种博弈的结果,一种保持社会秩序的工具,甚至是压迫的工具。
道德不过是一群人共同价值观的体现,大家制定一些具体的行为准则和规范,指望着别人也会遵守,就像一种集体意志在凝视并操纵着每个人的一举一动。当来自外界的价值观与个体价值观发生冲突的时候,道德必然会成为一种压迫的工具。
道德中的大部分内容当然谈不上压迫,例如无故杀人是罪恶的,例如我们不能在街上随便打人一拳只是为了好玩,因为杀人者人恒杀之,辱人者人恒辱之,我们都不希望自己随时可能被一个疯子杀死,自己的小孩会在路上被人莫名其妙打一巴掌,所以我们强迫自己(也强迫别人)在心灵上烙下这些道德的烙印,如果有人不愿意遵守这些行为规范,我们内心的不安感受会强迫我们去指责他,因为我们潜意识里清楚,一旦事情失去控制,那以牙还牙的古老律法将会发挥作用,直到这些道德再次重生。
可是,并不是所有道德都那么说得通的。
在几百年前,你和一个陌生女士当众拥抱或许会是件伤风败俗的事,但是现在大家都已经习以为常;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多生几个孩子是极其不道德的事情,但是在今天,这好像又变成了一件被鼓励的事。
甚至于,我们都不必在时间维度上找例子,就在当下,乡村也有乡村的道德,深圳也有深圳的道德,难道不是吗?
我没有要说哪个时代或哪个地域的道德比其他的道德要高尚或更卑鄙的意思,我只是想说,承认吧,世俗的道德只是一种舞台的规范,既不是永恒的,更谈不上神圣而不可侵犯的。
我想或许今天我们觉得不能接受、不道德的事情,未来人们会习以为常,就像我们看向古人那“存天理灭人欲”会觉得荒唐一样,未来人或许也会觉得我们所习惯的一切真是不可思议。
我很喜欢《共产党宣言》里的一句话:
“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一切神圣的东西都被亵渎了……”
谁又比谁崇高呢?道德不过是你想用你的价值观,来操纵我的行为。仅此而已。
3
真的仅此而已吗?摈弃道德的神圣固然是一种自由,可是自由的代价又何尝不是提心吊胆呢?
解构道德的神圣性是一件很畅快的事,打破虚伪的偶像,砸碎身上的枷锁,瞧见那些手捧着道德的经卷的人,仿佛苍鹰面对着笼中的鸟儿,自觉高他们一筹。人们战战兢兢,而你自由自在,道德不过是你游戏人间的工具。可对于生活的爱又在哪呢?对于秩序又有多少见解呢?多么虚伪的优越感,多么令人作呕的骄傲。
一切关键的问题在于,当道德被解构之后,又该用什么去代替它而不是滑向虚无和卑鄙?
在这里我想引用一张 1984 年 2 月 7 日拍摄的人类第一次无绳太空行走的照片,当时宇航员 Bruce McCandless 置身于太空之中,身在没有任何安全绳索,一旦有任何失误,他就将迷失在宇宙之中。
我认为人们在道德观念被解构后处境于这位宇航员相似,我们需要自己判断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可是我们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正行走向深渊,因为那根牵引着我们的道德绳索已不再结实。
面对这种不安,一种选择是回到羊群之中,选择以集体的意志来容纳自我的意志,用众人的凝视来规范自己的行为。
另一种通常的选择是做一个理性人,即追逐世俗利益,左右逢源,攫取好处——最好融入一个集体,假装虔诚,欺骗可以带来财富,夸夸其谈可以带来美名,厚颜无耻可以带来愉悦,如果小心谨慎一些,如果动用一些智慧,把事情粉饰一番,或许人家还要夸你正派哩。
如果活得够长,你总会发现一些干坏事的机会,可以获得巨大好处,但是又能全身而退。人生有那么一两次机会就足够发达了。
可是,您知道吗?这世界压根不讲理性,总有人天真得要命,在乎午夜梦回的时候内心那莫名其妙的不安,在乎情感脆弱时的一点自我安慰,在乎临终前一刻的审判!尽管这些时刻加起来,在他整个生命中,连个零头都占不到!
4
人是会不安的,在小说《卡拉马佐夫兄弟》中有这么一个情节,有一个绅士,他杀了一人,开始毫无悔意,但是当他结婚后,开始在想如果妻子知道了他的往事会怎么样?当他有了孩子后,他开始想“我怎么有资格爱他们?”当他想和他们亲热的,却又想着“我无法正视他们天真无邪的脸庞,我不配!”
终于,在经历了十四年的痛苦折磨后,他决定自首。
其实从理性而言,这样做对他并没有什么好处。但这种内在的凝视,正是人类神圣性的一种体现。
小说当然是虚构的,但我相信类似的事情一定在这个世界上发生过。
让我们梳理一下在这过程中发生了什么?
当杀人犯有了爱的人的时候,他开始在意那些他爱的人的想法,他妻子和孩子的纯洁目光给了他带来了一种“审判式”的压力,这其实是“上帝”在他的内心借着他孩子的目光显现出来。
请不要误会,我并不说的并不是基督的上帝,而是每个人心中的上帝,这也是为什么我在前文提及人类的神圣性。
道德是一种价值观的凝视,如果说这种凝视是来源于外界,来源于其他人,来源于一个莫名其妙有着巨大权威的老大哥、一些曾经欺负过你的人、薄情寡恩的大家长,这种道德是没有任何神圣性的,它只是人身依附的另一种表现。
可是,如果凝视来源于你爱的人呢?如果凝视来源于自己呢?
我曾经看过一个戒脏话的方法:
当你想说一些很不堪的话的时候,想一想你敢不敢让你的朋友、父母、孩子听到你说这些话,看到你这么让人难堪的一面。
在这个方法里,“孩子/父母/爱人”就是一种具象化的道德,是人们心中的上帝。
当然,对我来说我的上帝常用的面容其实是我自己,他会变成我梦寐以求成为的人,让我觉得或许我的人生就是一场巨大的 Cosplay,我幻想出一个美好的自我形象,并且努力成为他。
这就是我的上帝:我爱的人以及理想中的我自己,他不说话,只是凝视着我的一言一行。
我不在乎什么世俗的道德,我只是不想玷污他。
我知道这或许只是另一种枷锁,或许只是社会的驯化在我心中的投射,但是我接受,因为那是我心甘情愿戴上的,这是我的安全绳索。
以上,就是我对道德的看法。
我没有自我辩护的癖好,只是多少想让您了解我。
©许安平SpermWhale 2024/05/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