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房记
生活在他方,总得找个地方住。
我至今拢共租过 7 间房子,2 间是在西安上大学时租的,5 间是来深圳工作后租的。有的房子很狭小,让我像一只甲虫一样局促,有的房子南北通透,光照充足,允许我肆意伸展,但无论好坏,他们都曾让我在异乡安身,替我遮风挡雨,给过我限时的可能在方寸之间构建自己的国度。偶尔回想起来,也想提笔给他们做一个记录。
我租的前两个房子都在西安。那时候我在西安上大学,还习惯 23 点前睡觉,同排舍友则是个夜猫子。虽然我们应该理解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作息习惯,但大学寝室并没有提供一个相互理解和包容的环境,与之相反,它提供了一个逼仄的空间、焊在一起的床架,并且把不同专业、不同作息习惯的学生塞了进去了,在这个空间里,舍友的一举一动都会传递到彼此的世界里。
我还记得我们曾争论过 23 点后是否要熄灯,记得那些深夜里摇着椅子咯吱咯吱的声音、冲澡声、电话声……最害怕的是当你睡着后,舍友爬上梯子,床板一阵摇晃,你醒了,过了一会舍友的呼噜声响起,你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第二天一早,你要去上早八,舍友却还在睡觉,你知道他下午才有课。
对床的舍友Kevin也同样深受其扰。我们形成了一个受害者联盟,相互鼓励,进行了大量的自救工作,安装床帘,买耳塞,申请换寝,可惜均于事无补。去申请换寝的时候,辅导员一如既往地倡导我们学习西迁精神,向当年支援西部大开发,从上海远赴西安在各种艰苦条件下办学的前辈们学习,我则在想,这大概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在一个彻夜未眠的夜晚之后,我决定搬出寝室。
我在豆瓣上找到了一个合租房,我和其他三个租户共享客厅和卫生间,房子也破破烂烂的,墙上的贴纸掉落了一半,一些木地板已经翘了起来,但至少我能够拥有一个独立的空间,至少我的家教费能够覆盖房租,至少我终于能睡上一个安稳觉了。许多年后,我看到伍尔夫的《一间只属于自己的房间》时,我仍会想起那个远在西安的破旧出租屋,想到当我能决定自己什么时候休息,什么时候开灯,能够不受干扰地睡够 8 个小时后,我的内心是如何慢慢平复下来,如何变得充满耐心,变得自在、温和。
房东在客厅养了一只猫,有时房东出远门,会拜托我帮忙投喂猫粮。一段时间后,猫咪会在夜里到我的屋外挠门,发出喵喵的叫声,直到我把门打开,它跳上我的床,我挠它下巴,它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我们就这么构建起了友情。不过好景不长,过了一两个月它开始发情,开始随地小便,房子里都是它的尿骚味,房东把它关在笼子里,它的性情也变得阴晴不定,一有人靠近它就亮着爪子呲牙,有一次我给它倒猫粮的时候,它透过笼子在我的手上挠出一道口子,我们的关系就这么淡了下去。
临近放假的时候,房子到期了,为了节省假期的房租,我没有选择续租,而是短暂地搬回了寝室。那时候搬家还很方便,我的大部分东西一直放在寝室里,我把被褥、洗漱用品、衣服胡乱地扔进蛇皮袋里,提溜回寝室,完成了一次短途迁徙。
等到开学后,我开始重新找房子。
那时我已经存了一笔家教费,预算比上次更加充足些。我开始渴望有阳光,有厨房,有更干净的卫生间。我在学校西门外找到一个不错的房子,虽然还是个合租房,而且是用客厅隔断出来的单间,但也因此有一个自己的阳台,有一个公共的厨房,不过这个房子要求押两个月的押金
房租的金额对于当时的我不是一个小数目,我小心翼翼地提出了查验房东的身份证和房本的要求,房东很痛快地答应了。他向我出示了身份证,把我领到小区里的另一户人家门口,叫出来一对老夫妇,房本上写的是他们的名字。他说这是他的叔叔。
我还有些疑虑,但是这时候房东的妻子牵着六岁的女儿过来找他,我一看这拖家带口的大概不是坏人,便放心地签了约,把钱转了过去。
入住后也一直相安无事,不过等到我退租的时候,房东却突然把我拉黑了。我去找房东的叔叔询问情况,对方却改口说那人和他根本不是什么亲戚,只是个二房东,这个月的水电他也还没有交,让我交了以后再退租。
我报了警,警察说这是经济纠纷,不归他们管,让我去打官司。我开始写起诉状,“人民法院在线服务”提示我要提供当事人的身份证明,我翻开合同想找到房东的身份证号,却发现合同上只写了他们的名字。我试着从物业那弄点信息,物业告诉我,他们也无能为力,在我之前已经有好几个人来找那个黑房东了……
再后来,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疫情相关的政策反反复复,为了避免麻烦,我又不得不搬回了寝室。
大学毕业以后,我到了深圳南山区工作。
来到深圳后,我才具体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大城市的压力。在西安 800 块能租到的房子,在深圳 3000 元也未必能租到,哪怕房子在小区里,水电也可能按“商水商电”算,服务费、清洁费、宽带费乃至于宽带速率,一条条信息都要确认清楚,否则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掉到坑里。
我在公司附近的一个小区里租了间合租房。我住的是一个很小的次卧,租金 2700 元,面积却只有 10 平米,放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书桌后就集合没有什么活动空间了。房间里有一扇小小的窗户,不过房东建议我不要打开,因为那面向的是一个天井,里面都是住户积年累月随手扔进去的垃圾。
那时候我觉得我能够能耐这样的小房间,我想我白天都在上班,周末在外面游玩,房间里只要有张床能睡觉就好了。但很多时候,人会高估自己的承受能力。
入住的第二天我的嗓子就发炎了,等到第三天快下班的时候,我坐在工位上,想到一会要回那个出租屋,我就觉得沮丧,我不愿意称那为家。回到了出租屋后,打开空调,空调的出风口传来了一阵淡淡的潮湿腐烂的味道,我坐在床上,蜷曲着双腿,感觉自己是一只南方蟑螂,在一个小纸壳里苟延残喘。我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搬离这个房间。
我联系了我的租房管家,以更高的租金(3200 元)和更久的通勤时间为代价搬到了另一个小区,叫做科苑花园 58 区。
那是我至今为止租过最好的地方,尽管也是个合租房,面积也只有 13 平米,但却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住在一个用客厅隔断出来的单间里,客厅的阳台也被收纳进了我的房间,这意味着我拥有了新鲜的空气和数不尽的阳光。
小区的绿化特别好,阳台面向的是小区内部的花园,我打开阳台的玻璃推拉门,闻到一些淡淡的花香和青草汁液的味道(大概物业前不久刚修整了草坪)。每天早上,阳光穿过阳台流进我的房间,我感到由衷的幸福。
我在那个房间里读书、写作、看电影、偶尔做饭,每天下班,我都很期待回到那个房间,扑到我的床上,幸福地睡一觉。我愿意称那为家了。我意识到了我身上的植物性,我需要阳光、空气,需要伸展我的枝桠。
合租的室友也都很友好,一个室友是腾讯的员工,天天加班到很晚,但进出门总是轻手轻脚的,我们没有怎么说过话,但却在这份安静中感受到了他的善意。另一个室友是一个做游戏的男生,一副热情老大哥的形象,偶尔我们在客厅里碰到,总会停下脚步随便聊几句天,他会让我帮他拍电脑的开箱视频,我在做饭的时候会找他借两个鸡蛋。新冠疫情爆发的时候,我们被封控在小区里,他拿了一袋冻馒头给我,作为回馈,我炒一些菜和他分享,互帮互助地度过了被封控的时光。
我在这个屋子里度过了在深圳的第一个夏天和秋天(深圳没有春天和冬天),在这里我学会了怎么修理空调漏水,学会了怎么在一个小屋子里思考宇宙,学会了怎么当一个深漂。
后来我被公司裁员了,房子租期也差不多到了,老大哥劝我续租和他继续当室友,但那时我的下一份工作还没有着落,这里的房租又太贵,最终还是选择从南山搬去了宝安。再后来,我找到新工作,又在新公司附近租了个房子,再之后的故事倒也没有什么详细叙述的必要了,无非是随着工作的变动,从一个出租屋迁徙到另一个出租屋。
某一次换租的时候,我想整租一个单间,我坐在中介的小电驴后面,去一个个地方去看房。夜里南山的街头依旧繁华,道路很宽,绿化很好,路灯把街面照得明亮,直到走进了一个小区,中介打开一个亟待出租的单间,我又闻到了一股潮湿腐烂的木头气味。我想这里的白天大概没有阳光。
我意识到原来阳光也是要计价的。我想我还是住在客厅好一些,至少阳台像是太空飞船的气闸舱,让我与这座城市的距离没那么遥远。
©许安平SpermWhale 2025/05/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