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平SpermWhale

安全感

杨德昌《独立时代》剧照
杨德昌《独立时代》剧照

我是一个不怎么有安全感的人,不过有时候又追求一点冒险,这听起来有些矛盾,不过人大抵就是矛盾的,阴和阳较着劲,生出许多是非,把人推到当下的境遇上来。

关于未来,我大抵上是彷徨的,你问我 5 年后身处何地,做着什么样的事,身边有着什么样的人,这些我是统统回答不上来的,若是要更笼统地去讲,未来是会更好还是更坏,那也恕我无法去回答。我既说不清楚,也无法去真的决定什么。

不过关于过去,我倒是能捡一些事来聊聊。

我出生在福建的一个城乡结合部,父母都是小学学历,印象里他们从前是织厂工人,后来厂子效益不好,他们开始去打一些散工度日。自然而然,家里没什么钱,我小时候也没有什么零花钱,偶尔考试成绩好可以拿到 5 块或 10 块的奖励。从小我就学会了 ⌈ 取舍 ⌋ ,我知道攒下来的这些钱如果去买了零食的话,就不能去买小说,或者去看电影。

我很害怕被人请客,因为那是要还的,今天吃了别人的辣条,明天别人起哄让你请客,你不好拒绝,但是可能你兜里一分钱也没有,又或者你不得不克扣明天的饭钱。

初中的时候我身体不好,时常生病,有一阵子闹到住院的程度,父母唉声叹气抱怨,说需要去找亲戚借钱交住院费,这让我觉得羞愧,自己成了拖累。那时我在学校的竞赛队,老师说有个去厦门竞赛培训的机会,排名靠前的同学可以去参加,我的排名足够,但是老师又说要交两千块钱的培训费和住宿费,我没敢和家里提起这件事,我怕他们让不让我去参加,也怕他们让我去参加。

事后我妈听说我同班的一个远房亲戚去厦门培训了,问我为什么没有去,我说我比较聪明,自学就可以了。后来我的竞赛成绩慢慢下滑,过了一段时间干脆退出了竞赛队。

当然,这好像并没有什么妨碍,初中的竞赛拿了奖也没有什么用,而且就算去了培训,后面的课程难度越来越高,同学们比我勤奋,也不比我愚钝,我的排名还是很可能会下滑。只是长大以后偶尔想到这个事情,总会觉得有些怅然若失。

初二的那个暑假,姐姐考上了大学,爸妈从银行取了一笔钱出来,放在衣柜里,准备让姐姐带去大学交学费。暑假的某一天,爸妈在工厂上班,姐姐在打暑假工,我一个人在家,既无聊,又感到闷热。我跑去书店看书,顺便蹭蹭空调,消消暑气。对那时的我来说,⌈ 读书遣长夏,乐而忘暑热 ⌋ 是一句十分有现实意义的话。

傍晚回家的时候,我发现门锁被撬开了,钱丢了,电脑和电视也没了,爸妈报了警,警察说追回来的希望渺茫。我那时候很难过,姐姐在旁边哭,我也在哭,我担心家里被偷了,导致姐姐上不了大学。不过姐姐去打暑假工,还是把第一年的学费挣了出来。

警察在我家的门上和衣柜上涂了一些黑色的粉末,大概是要提取指纹。那些黑色粉末粘松木质地的门上,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擦不掉。

再后来我上了高中,那时候高中开始免学费了,家里也慢慢攒了些钱,等到我考上大学,拿了一笔奖学金,我用奖金学把欠亲戚的最后的两万块钱还上,大学四年里也靠着奖学金和做家教的收入去生活,没有再从家里拿钱。

我刚毕业参加工作的时候,我妈让我借她点钱,说要把家里装修一下,至少把腻子刮上,外立面贴个瓷砖——那时我家还是水泥毛坯房,父母盖好楼后一直没钱去做装修。现在似乎时兴一种⌈ 毛坯风 ⌋的装修风格,呈现出一种朴素、清雅、高级的感觉,但那和真的住在毛坯房里是两回事,真的住在毛坯房里,裸露的水泥墙面容易起灰起沙,每天打扫干净,第二天地上还是有一层薄薄的灰,粗粝的水泥墙面可以轻易地把皮肤擦伤,下雨天雨水也会从墙角渗进来,润湿一大片墙面。

听到我妈的请求我陷入了沉默,继而感到焦虑,最后感到愤怒。我当时刚毕业没多久,工作还在试用期,在深圳租了个小房子,剩下的奖学金付完房租,交了押金,没剩多少,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再等等,一定要这么急,最起码等我日子好起来再说。我跟她说现在的经济形式那么糟糕,把家里的存款拿去装修,万一遇到点事什么办?她说村里其他人都已经加盖了几层楼,我们家还是毛坯房已经很另类了,我跟她说其他人的眼光那么重要吗?如果有人出意外了,没钱了,再找别人借钱,别人不是更看不起吗?

她说不过我,又难过,又着急,眼泪掉了下来,哭着说是自己作为父母没用。我也没好再说什么。后来她还是坚持把家里的存款拿去装修了房子。老实讲,我能够理解她,我理解闽南那片土地上那些人心里的那种劲,那种迫不及待想要 ⌈ 站起来 ⌋ 的感觉,这样的故事在这片土地上并不算新鲜,但是我还是做不到体谅她,因为我也对未来感到恐慌,我们的关系很是冷淡了一段时间。

等我工作了一段时间,攒下了一些钱,经济上不再窘迫了,但是对于经济上的不安仍然存在,为了克服这些不安,我尝试过做很多努力,甚至有时候会有一些冒险的倾向。

我给父母和自己都配上了医疗保险,我总是害怕哪一天会因病致贫。每个月我都会盘点一下自己的资产,看到账户上的数字会让我感到安心。

渐渐地,我也变得松弛了一些。我开始愿意为了节省时间或者获取快乐去花钱,愿意去旅游,愿意去借钱给朋友,愿意把很多事情看得比钱重要。不过贫穷有时候给我留下的痕迹比我想象的要深刻,有时候我还是会显得很抠门,买东西还是会追求性价比,出门去找朋友,对方招待我住四位数的酒店,我第一反应是让他退房,自己去住青旅,因为会觉得不安和应激。

不过残留下来的这些不安既不危害他人,也不影响生活,所以就那样吧,就让它们存在着吧,有时候这些不安也会帮助到我,我是朋友圈里最有保险意识和理财意识的人,过去的三年里,出于对经济局势的不确定,我陆续把近乎一半资产陆续兑换成黄金作为对冲,后来金价上涨,让我在经济状况上得到了一些余裕,可以让生命有一些浪费。

说完了经济,我似乎应该再讲讲其他事情了,这一篇的主题是《安全感》,我并不想仅仅描述经济上的安全感,如同人在世界上生活,遇到致命的问题绝不仅仅会是经济上的危机,还包含生命、人际关系、爱情、友情、个人价值等方面的危机,或许我应当再去讲诉一下我遇到的死亡、遭遇的别离,以及更多的个人故事,然而我却不预备再一一展开讲下去了,毕竟我只是想写一篇散文,而不是一本书,许多事情我也还不知道该怎么去讲,许多事情曾经也已经讲过了。如果你真的想了解,可以再等一等,等我临死之前写的回忆录,现在还是请让我做一些保留。

书归正传,长大以后,在方方面面上我都感到很不安,因此我也曾被指责——过于沉重、总是忧伤、过分谨慎、过分思考、不信任他人、被迫害妄想,当然我更愿意称之为 ⌈ 敬畏 ⌋ 。

有些时候我很震惊于一些朋友对未来的乐观估计和对他人的盲目信任,浑然不觉潜在的风险,好像被友善地对待是天经地义的,信任与被信任是理所当然而不需要付出成本的,一方面我会对此抱有一种刻薄的轻视,另一方面也抱有着羡慕和担忧。

老实讲,我对生活充满了 ⌈ 畏惧 ⌋ ,这似乎成了我生活的底色。

在我的眼里,世界毫无疑问是危险的,我看到一辆大货车在我右侧,我会想它会不会压实线左转把我碾死,我看到一项投资,我会思考我是否能接受在 μ+σ 内的损失,我喜欢一句叫 ⌈ 本自具足,不假外求 ⌋ 的禅语,比起让他人影响我的情绪,我更喜欢阅读和写作,这两项活动不需要太多外界的介入,就可以给我提供快乐和安抚……

而关于那些指责,我也没有什么好辩驳的。或许对于什么都持着审慎目光的我已经失去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但是命运没有给我培养天真的机会,既然命运如此安排,我想自有它的一番道理。

如果你可以左右我的命运,那你当然可以对我加以指责,如果你愿意给我提供数不尽的财富,你自然可以指责我抠门,培养我一掷千金的豪气,如果你可以在我死后将我复活,你自然也可以指责我在面对危险时畏畏缩缩,有失体面,可如若你不能这般左右我的命运,其指责也没有什么值得辩驳的地方,而当让我自行 ⌈ 取舍 ⌋。

心理学上有一个说法,当你焦虑的时候,你应该去打扫房间,这可以给你带来 ⌈ 掌控感 ⌋,而掌控感化解精神上的焦虑,战胜不安。我是这个理论的忠实拥趸。

我渴望掌控我的人生,我一点都不想掌控别人的生活,但是至少我想掌控自己的生活。每次出远门前,我都会在脑子里预先各种问题:下雨了怎么办?生病了怎么办?证件丢失怎么办?我花了很长时间去打磨我的出行装备,准备随身的医药包,有时候前期准备的花费的时间和精力比真正出门时花费的时间精力还要多。但是,至少我的内心是安定的。

当然,我知道生活有许多事情是不可掌控的,比如海啸,地震,命中注定砸死你的棕榈叶,还有许多不该掌控的东西,比如他人的意志。但我还是想尽我所能,如果我已经做了我所能做的,那至少不幸找上门时,我还能有些心安理得。

因为不安,所以想要自足,想要去掌控,然后当发现不可掌控的事物太多的时候,不安也会催生出想要去冒险和试探的念头。

我在旅行的时候,遇到一个书店老板,他跟我说,他害怕全球变暖,世界会突然热得不行。我建议他去吐鲁番旅游,看看在那样的天气里他是否也能够正常生活。我说,害怕什么,才应该去做什么,或许做了以后会发现没那么可怕,或许做了之后发现确实很可怕,那就守住边界,也未尝不是一种好事,就像庄子说的那样,⌈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 。

去上大学前我从来没有离开过福建,我一直担心自己不能够适应外界的世界,但是在深圳和西安之间,我还是选择了去西安上学,开始过得确实如担心的那样糟糕,吃不惯那里的食物,适应不了那里的气候,但是最后还是能在那找到喜欢的饭店,找到可以闲逛的地方。知道自己有能力去适应 1700 公里外的城市,这样的事实让我感到安心。

基督教有一段著名的**《宁静祷文》(Serenity Prayer)**:

上帝啊,请赐我平静,

接受我不能改变的事;

给我勇气,改变我能改变的事;

给我智慧,区分二者。

过每一天如最后一日,

享受每一刻的恩赐;

将苦难看作通向平安的道路;

像祂那样,接受这罪世如其所是,

而非如我所愿;

信祂会使一切变好,

只要我顺服祂的旨意;

此生有合宜的欢乐,

永世与祂同在享福。

阿门。

我尚且不能把自己托付给上帝,顺服祂的旨意,因为我不信任祂,自然也得不到祂的赐福,所谓全然的宁静与欢乐,与我是无缘的,然而人终归还是有些自由意志的,这一方世界有足以去行脚参方,哪怕有些不牢靠,哪怕只能带来不足额的安心,哪怕辛苦些,但至少还是珍惜的。

©许安平SpermWhale 2025/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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