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平SpermWhale

借问众神明

我恨神明,亦爱神明。

万神庇护之地

闽南鬼神之多,庙宇之兴,令人咋舌。

早些时候,闽南的村落不叫村,叫做『境』,每个境往往会有一位境主神,闽南语唤作『洞境』,受人香火供奉,庇护一方之地。

以泉州为例,据称旧时泉州被划分为三十六铺九十六境,例:有青龙境,内有青龙宫,供奉保生大帝吴夲,有灵慈境,内有灵慈宫,供奉妈祖林默,各境皆自有宫庙。

除了星罗布棋的境庙外,闽南各地也有各种辐射范围较大的庙宇,如安平龙山寺,当地人称之为观音殿,供奉着千手眼观音,其香火被引入台湾,形成了台北艋舺著名的龙山寺,还有泉州府城的关岳庙,至今仍香火鼎盛,吸引着下辖各县的信徒参拜。

亦有各种在外名声不显的俗神信仰,如虎爷公、夫人妈,在演义故事中,他们往往先是恶鬼,后受指引,皈依正道。通常,这些俗神在大庙中作为配祀,不引人注意,但在偶尔被人认为灵验,在某些地域被专门祭祀。

除了上述的道教神明、地方俗神外,闽南还有基督教、拜火教、文庙信仰等踪迹存在,大大小小、各门各派的鬼神信仰在此交融汇聚,称这片土地为万神庇护之地,想来算不得言过其实。

神明的世俗化

闽南之所以会有如此之多的神明,私以为和神明的世俗化不无关系。与对鬼神敬而远之的孔夫子不同,闽南人非常积极地让神明融入其日常生活之中。

每每有事,人们就会到境庙里占卜,闽南人称作『爻杯』,占卜方式为拿两个新月状的杯筊到神明面前投掷:杯筊有一凸面为阴,有一平面为阳,占卜时默念心事请示神明,掷下杯筊,一阴一阳表示神明应允,双阳表示神明主意未定,双阴表示神明反对。

无论是婚丧嫁娶,还是升学动迁,人们都会习惯性地问一问神明的意见。网络上有关于福建人偷渡前问一下妈祖意见的段子,偷渡被抓到却又抗辩自己并非偷渡,说:妈祖同意了。这类段子大概反应了『爻杯』文化对闽南人日常生活决策之影响。

事实上,由于所需占卜的事情太多了,闽南人并不满足于去境庙拜谒,而会请灵在家中,自设神龛,以便时时爻杯,时时请示。

有时候我在想,闽南人与其说是敬神,倒不如说把神明当作村子里饱读诗书的智者,富有经验的前辈导师,时不时就去请教一下。偶尔觉得,本境的神明不太灵光,或许还会去别家问问,想着兼听则明呢。

除了爻杯之外,闽南各地还兴办『普渡宴』、佛生日、敬天公、游神巡境等活动,至今仍存。

爱恨交织

对于闽南当地这种世俗化的神明信仰,我一直抱着一种复杂的心态。

一方面,我可以很切身地感受到其中迷信愚昧的部分,我知晓村里的老太太会克扣自己的口粮去捐钱敬神;见过有人的大学志愿、婚嫁事宜,由于其父母爻杯结果而被篡改;喝过母亲求来的,由那所谓神明开出的中药方子。

近年来,受影视剧和社交媒体的影响,越来越多人开始关注和喜欢闽南的鬼神信仰,来当地参观游神活动,可是我内心却想着:

游客们当然会喜欢,那些庙宇中的雕龙画凤,那些神明脸上,色彩鲜明、英气逼脸的脸谱,多帅气。可是你们不用在这里生活,可是你们不用担心有人拿着爻杯结果要你如何如何,不用担心有人拿着那些不知所谓的神明开出的中药汤方让你喝下,你们只是游客,神明是戏台上供你们娱乐的演员,你们当然会喜欢。

惟愿诸神避易,神灵不显。

可另一方面,我又很喜欢闽地神明与世俗交融的氛围。

闽南很多神明都来自于民间,像是著名的妈祖,其原身是一个渔村的姑娘,现在人们还在喊妈祖的小名“默娘”,保生大帝吴夲,也不过是北宋时期我的同安老乡。仔细一想,当前我们所拜的神明,其实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人,可能和你的祖辈在一个村子里称兄道弟。

这种亲切冲淡了敬畏。

假如某地的神明被认为不灵,那祂的香火就会逐渐凋零,人们会去求另外一尊神灵,或是天主,或是佛祖,如同推举村长一般。在这片土地上,神明并非神圣不可动摇,神明也要竞争上岗。

我很喜欢这种神圣与世俗交织的感觉,这很迷人,我觉得人性也一样,每个人都生活在世俗中,当然有低劣的地方,可是也有神圣的地方,人是兽性与神性的矛盾综合体,每个人都有善良的时刻,每个人发挥善良本性的时候,都如同神明一样。

过往的先贤身上的神性被抽离出来,被编成故事传颂,指引着当下人们生活,或许对于后来人,我们也会是神明,神明就活在人的身上。

人与神混居在厝边头尾,神明的世俗化,是人的神化。

『此地古称佛国,满街都是圣人』。

神爱世人吗?

早些时候,我对神明的厌恶要胜于好奇,我从来不会走进庙宇,去与信徒攀谈,不会去了解鬼神的文化,对于神明抱有一丝敬畏,直到2022年的冬天。

那年冬天,我失业在家,常常失眠。那时 兔子来到泉州,让我带她去泉州各处的寺庙逛逛。

我先带 兔子去了天后宫,东西塔,带她去看了寺庙池塘里的锦鲤,佛塔前的古树。兔子让我给她讲讲那里神明故事,我只感到奇怪,草草敷衍了过去。

后来我们去了关岳庙,那里供奉着关羽和岳飞,大约是泉州府城上香火最为鼎盛的地方。顺带一提,关岳庙50米开外光明教草庵寺,再往边上走几步是文庙,隔条街还有天后宫和佛教的开元寺,这也体现了闽南地界多教融合的特点。

在关岳庙里可以爻杯求签,我和她各求了一签,我的签诗上写着:

第十/冉伯牛/染病/下下

病患時時命赛衰/何須打瓦共錯龜

直教重見一陽復/始可求神仗佛持

求完签后,她很认真地上了三炷香。我内心盼着她快走,早些看完签诗,去到下一个景点。

出了寺庙后她问我:为什么对于人的故事充满兴趣,对于神明的故事却兴致缺缺?我说:人只应该敬供一尊神明,就是人自己。

那时候我想,求神拜佛是一件愚蠢的事情,本质上无异于寻求陌生人的安慰,实际上是对世事发展的听之任之,是放弃对自身命运的掌控,妄想听凭虚无的神明为其安排好一切,而我只想要演出我自己编撰的剧本。

当然,我这么想或许也有因为我抽到下下签的缘故。

但或许我太疲惫了,以至于我没有好好地感受到身边发生的一切,或许我对自身的命运太过焦虑,以至于我无力去接住他人的情感。

在我回家后,我收到了 兔子发来的讯息,她告诉我,她的一位亲人正在医院里抢救,她也不知道可以做些什么,于是她想来泉州看看。

她说她抽到了上上签,她把这条上上签发给她的亲人,她知道这样很荒谬,但是这样或许能有些安慰。

我很想说些什么,但是我也只是一个自身难保,随波逐流的过客。我想道歉,没有当好一个导游,我想安慰一下她,可是我连自己都安慰不了。

于是我们什么都没说。

后来,我们又发生了些矛盾,后来我们再也没说过话。我不知道那支上上签是否灵验,那种泉州城里的菩萨、王爷们,是否会庇护着曾来朝圣的信徒?

神明的面貌似乎不再那么可憎。

大多数时刻,我们当然应当求诸己身,可总会有无能为力的事情发生吧?

如果不甘心,可又不愿意死,我们又要怎么处置自己呢?

神明能够安慰我们吗?她有被安慰到吗?

如果神明真的存在,祂爱世人吗?

声明

标题借用了五月天的歌曲名《借问众神明》

© 许安平SpermWhale 2023/1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