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平SpermWhale

25年的十本书

按照惯例,每年我都会从过去一年读过的书中挑选出 10 本进行总结分享,现在让我们一起来看下 2025 年的 10 本书分别是什么吧。

《命运》

许多创作者都有一个文学意义上的 ⌈ 母题 ⌋,终其一生都会围绕着这个母题进行创作,就像莫言总是在写曾经的高密东北乡,总是在写饥饿,乔伊斯的作品总是让人想起带着都柏林寒冷、灰暗的冬日,蔡崇达的作品也有着非常明显的母题,他所有的作品——《皮囊》、《命运》、《草民》、《我人生最开始的好朋友》,这些作品都可以归为“东石往事”的小镇叙事。

老实讲,我觉得蔡崇达的文笔并不算好,很多时候我觉得他的文笔非常生硬、刻板,但是对一部真正优秀的作品来说,文笔是其中最不重要的东西,我也很难拒绝,很难拒绝他所描绘的,对我来说已经有些遥远的故乡。

我是以同乡人的身份,而非一个纯粹读者的身份去写这份书评。蔡崇达是东石镇人,我是安海镇人,虽然在不同的镇上,但从我家到蔡崇达母亲的房子只要 8.8 公里,开车也不过 18 分钟,所以蔡崇达书中的故乡,在很大程度上也是我的故乡,我从中读到了许多让我感到似曾相识的片段。

《命运》是一本家族史小说,全文以作者 99 岁的阿太(外婆的妈妈)临终前,娓娓道来给作者讲诉自己波折一生的方式展开。讲阿太的爷爷,讲一辈又一辈如何从大海里讨生活,如何面对贫穷、战乱、文革、改革开放,讲闽南人如何与神明相处,如何看待生与死,看待命运,如何面对苦难。

我在网上看到很多对这本书的差评,说这本书“言语做作”、“靠结婚生孩子来推进剧情”、“把家乡写得太愚昧”,我感觉这或许是因为文化差异的原因,书中的很多话我读到的时候,我都感觉到好像我的外婆,我妈,都用闽南语说过同样的话。

我觉得蔡崇达的文笔还挺真实的,他确实描绘出了一些闽南地区在富裕之前的形象,文中的各种要素,像石条房、地瓜汤、台风、夫人妈庙以及各路的神明,这些事物对我来说都是非常熟悉和亲切的,不过这些东西闽南外的人,包括现在年轻一些的闽南人可能都不太能理解了。

如今的闽南相对富裕,但是早些年闽南人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整个福建八山一水一分田,而那一分田偏偏又都是黏重低产的红土地,除了种花生和地瓜外,种什么都不合适,人们要去讨大海或是讨小海为生,讨大海的人,有的人发了家,更多人则渺无音讯,讨小海的人呢,则只是靠着大海的些许馈赠勉强度日,等到新的时代到来了,小海变成了工厂,大海变成了创业,但人们的生命似乎也没有变得更加轻盈,如今许多本地人,一小时的工钱也不过 16 块钱,从来没有双休的概念。

我还记得小时候,许多老人家住的还是石条垒起的房子,一刮台风下雨就四处漏水,有时候雨实在太大了,水淹进房子里,大家拿着水盆往外舀水。有时候不舍得买菜买米,就去地里薅一些地瓜叶,挖一些地瓜,煮粥当饭吃,地瓜叶纤维粗,吃着发苦又剌嘴。

人们的日子太苦,又没有心理医生,所以也渐渐地养成了向神明倾述的习惯,在漫长的岁月里,一尊尊神明进入了闽南人的世界里,闽南人也学会了怎么与神明交朋友,怎么用各种仪式来自我安慰。

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样的环境也塑造了一些闽南人共有的性格特质,比如那一种不服输,要与老天爷赌气的倔强,比如带着些悲情色彩的要强,比如既恋家又偏好冒险的奇怪倾向,又比如 ⌈ 瓜熟蒂落 ⌋ 的生死观。

这一些性格特质不止出现在蔡崇达故事里人物的身上,也出现在我母亲的身上,出现在我朋友的母亲身上,出现在我认识的许多家乡人的身上。

当然,这些东西也在飞快地烟消云散,现在菜市场卖的地瓜叶已经是改良后的品种,鲜嫩、多汁,从前那种粗粝、苦涩的地瓜叶已经很难买到了,市区的石条房也被精心装修成了民宿,外地游客住进去兴趣还要感慨过去的闽南人住得真好。与神明有关的活动也慢慢变成了一种娱乐,而非信仰。

我觉得这些都是好事,我愿意举双手欢迎新时代的到来,但是也很感谢,有人记录下了从前的故事。

不过,蔡崇达的作品也不完全真实,他对记忆里的故乡进行了太多美好,以至于作品都太过温情化,所有的邻居都是热心的好邻居,人们对神明的信仰百利而无一害,但是实际上,闽南还有很多黑色的部分,村落间的械斗,改革开放初期的黑心商人,这片土地上也有着草莽、愚昧、争斗、颠狂、歇斯底里,这些其实也是闽南故事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但是很显然,这些都被隐去了。

当然,我也理解他,他的作品带有着明显的自我治愈的目的,为尊者讳过也是一种人之常情,只是还是觉得有些可惜。

《复明症漫游记》

《复明症漫记》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萨拉马戈作品《失明症漫记》的姊妹篇,两年前我就介绍过它的姐妹篇。

它和它的姊妹篇都是充满了隐喻和政治性的故事。它的姐妹篇讲的是由于一场突然的瘟疫,国家里每个人都失明了,只有一个女人还看得见,这个国家里的秩序逐渐崩坏,对人性的考验不断地出现。

而《复明症漫游记》则是讲,当瘟疫突然消失,人们复明之后,秩序重新建立起来,可四年之后,有一场新的灾难重新出现,这场灾难被称之为 ⌈ 复明症 ⌋ 。

⌈ 复明症 ⌋ 本身并非病症,而是人们在经历过 ⌈ 失明症 ⌋ 后,对于政治,对于建制失去了信心,从而引发的政治灾难,并最终波及每个人的生活。

我很喜欢这边书的价值导向,我认为作者在引导我们去重新认识我们与政治、与社会、与他人的关系,就像他自称为 “时代的评论员”那样,将矛头对准自己所处的时代;

我也很喜欢这本书独特的写作风格,通过长篇累牍地对话和内心独白推进剧情内容,对于初次阅读的人来说或许会造成阅读理解上的困难,但是相信我,当你真的读进去后,这会是一种非常沉浸式的心流体验。

《紫颜色》

《紫颜色》是一本女性视角的书信体小说,背景设置在 20 世纪初美国南部,以黑人女孩西丽写给上帝与妹妹的信件展开,描述了西丽与她身边人物所遭遇的不公与成长。

这本书的剧情其实非常简单,黑人、女孩、20 世纪初的美国南部,这些要素放到一个试管里,稍微摇荡,就能生成出许多经典的故事剧情。

但简单的情节也能成就一本卓越的作品,我很喜欢作者采用的“书信体”叙事,我认为这样的叙事手法更能让读者感觉贴近人物的内心。阅读这本书的时候,我彷佛好像真的在阅读一个黑人小女孩的信件,为她的遭遇揪心,感觉到她的悲伤和愤怒,为她找到更大的世界而感到开心。

人和人的共情有时候并不那么容易,生活会逼着每个人变得麻木,许多人连自己的生活都不能顾全,更妄论生活在千里之外的一个肤色不同,性别不同,甚至语言不通的陌生人。

但 ⌈ 叙事 ⌋ 的魅力就在这里,通过 ⌈ 叙事 ⌋ ,我们能感受到世界彼岸某一个遥远的人,她跟我们一样,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们有着同样的喜怒哀乐,我们是紧紧连接在一起的同类。

我觉得这本书在 ⌈ 叙事 ⌋ 方面做得非常不错,作者把人物写活了,这就是这本书会出现在我今年书单上的原因。

《我用中文做了场梦》

《我用中文做了场梦》是意大利人亚历在中国生活六年的自述,他本科在意大利读传媒,毕业后一拍脑袋来了北京,学了一年中文,教了一年意大利语,去学了电影,去剧组工作,又到上海拍了一些广告,中间还经历了新冠疫情。

这本书谈不上多有深度,不是什么一个外国人客观全面地评价中国,而是用以一个参与者的身份,用比较有意思的文笔写下一个外国人在中国的生活经历,写下自己的迷茫,写下自己的疑惑。

看这本书给我的感觉有点像是在看早期的朋友圈,看他吐槽学校附近的西红柿鸡蛋面涨价,看他吐槽“付三押一”的付款模式让他差点破产,看他在朋友圈抒发自己的迷茫,抒发自己缺乏方向感。

亚历说,中国是老外的梦幻岛,是一个可以让时间静止的地方。远离自己的原生社会,没有人催你到点要怎么样,你因此获得了某种无年龄的身份。你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已经足够,只要合法合规,没有人管你下班后去干吗。这样的关系虽说有些功能化,但也是一种双赢——社会享受了这些人的职业技能,而他们拥有了无尽的青春,这就是人民币之外的福利。

读研和外国人的身份给他带来一种便利,却也让他迷失,他说:“我可以回答自己在读研究生,但说白了那就是在说你还没想好要干什么。我曾经迷恋这种充满着可能性的状态,在其中能找到安全感。现在,我开始感受到它的局限。这些人都做了一些选择,因此能来这里聊天。我像一个群众演员,虽然在他们旁边站着,但心里知道这并不是我的主场。”

我觉得这种 ⌈ 迷失感 ⌋ 其实是一种普遍的现象,大城市对于小镇青年来说也未必不是一个时间静止的梦幻岛,我想大概也能在这本书里寻找到一些感同身受。

《都柏林人》

《都柏林人》是爱尔兰作家詹姆斯·乔伊斯久负盛名的短篇小说集,可能也是二十世纪西方最著名的短篇小说集。

文学史上最著名的一场雪,便是来源于小说集中《死者》的结尾:

“整个爱尔兰都在下雪。雪落在晦暗的中部平原的每一寸土地上,落在没有树木的山丘上……他听着雪花在天地间悠悠飘落,悠悠地,如同他们最终的归宿那样,飘落在每一个生者和死者身上。”

《都柏林人》与白先勇的《台北人》类似,都是用一个小说集,数篇短篇,来描述某一时代下,某一地区人们的精神面貌,所以虽然小说集中的各篇小说在剧情上毫无关联,但是在精神上却有着高度的统一性,各篇章间相互勾连,共同勾勒出当时人们的精神与道德。

与蔡崇达 ⌈ 为尊者讳 ⌋ 的温情化写法不同,乔伊斯笔下的爱尔兰人呈现出一种麻木不仁、死气沉沉的精神瘫痪状态,让人像处在一个寒冷、灰暗的爱尔兰,感到一阵精神上的战栗。

但这并非一部充满阴暗、邪恶的作品,在乔伊斯 ⌈ 刻薄 ⌋ 的写法下,藏着一种对时代,对精神深处的揭示,几乎每个篇章的结尾,主人公都有一种 ⌈ 精神顿悟 ⌋ 的体验,好像一个婴儿在黑暗中嗷嗷大哭,虽然可怜,却也充满了生机。

而整本书的文学性,也是少有作品能比肩的,《死者》结尾的那一场雪,在我的心里可以比肩《百年孤独》结尾的那一阵风,《红楼梦》收尾曲那一句 ⌈ 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 。

《深度关系》

《深度关系》是心理咨询师武志红的一本心理畅销书。他在书中介绍了一种“全能自恋”的理论,所谓的“全能自恋”是指婴儿最原初的心理,也说人最原初的心理,它的逻辑是“我一动念头,世界就该按照我的念头而运转”。

武志红描述了“全能自恋”在人心理中的作用,并且结合了许多心理咨询案例进行说明。

我挺喜欢这本书的,因为武志红这套 ⌈ 全能自恋 ⌋ 的理论听着挺有道理的,按这个理论能解释很多的心理现象,我一边看这本书,也一边在自省——我的一些想法,究竟是真有道理,还是因为我潜意识里的全能自恋在作祟?

但这本书也有一个缺陷,就是感觉武志红有了这个“全能自恋”的理论之后,就想把什么东西都往上套,就好像佛洛依德要把所有心理问题都套到 ⌈ 恋母 ⌋ 、⌈ 力比多 ⌋、⌈ 弑父 ⌋、⌈ 性压抑 ⌋上。

我觉得这本书的理论还是有一定道理的,虽然有点 ⌈ 神神的 ⌋,但是可以作为一个了解自己和人类心理的参考书,值得一看。

《沈醉回忆录》

沈醉是国民党军统局总务处少将处长,军统特务头子戴笠的亲信,后来新中国解放后被俘,1960 年被特赦,后与溥仪、溥杰一起任中国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文史专员,写下了大量回忆录。

他关于军统的回忆录后来成为了许多民国谍战片编辑们的重要参考,有一种说法是,之所以谍战片中军统的存在感比中统和其他情报部门要强,都是因为有沈醉提供了大量的素材。

沈醉在回忆录描述了他如何从一个爱国的青少年,进入军统,逐渐变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特务头子。

特务头子的文笔其实还不错,整个回忆录写得挺风趣的,读起来也很轻松,虽然很多地方看得出有自我粉饰的成分,但也有不少真诚地剖析自己的地方。

我印象深刻的一个情节是,他描述自己为了练习枪法,在追犯人时,随意地射杀犯人,谎称犯人要夺自己的枪。

不过文章最值得一看的还是沈醉其人的心态转变,就像他在前言里说的“曲折也罢,离奇也罢,我毕竟是当时社会的产儿,绝非天生怪物”。阅读这本书,一来能够了解人性的恶,二来也能了解,一个社会,一个组织,是如何让人变恶的。

《疾风号》

《疾风号》是日本作家伊坂幸太郎的一本悬疑小说,有着伊坂幸太郎经典的多线叙事和黑色幽默的风格,是一本非常荒诞,故事节奏很快的群像剧。

整本书的娱乐性很强,人物的形象刻画地非常 ⌈ 漫画 ⌋ ,剧情很异想天开。

异想天开到我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这本小说。总之是挺好玩的一本书吧。

说起来我还挺喜欢伊坂幸太郎的《金色梦想》和《死神的精确度》,他的作品属于我无聊,想看点有趣的,又不想看太严肃的东西的时候会想到的那一类型。

《消失的 13 级台阶》

《消失的 13 级台阶》是日本作家高野和明创作的悬疑推理小说,讲的是一位死刑执行官和一位假释出狱的杀人犯联手调查一起凶杀案,希望替一位丧失记忆的死刑犯洗清冤屈的故事。

和伊坂幸太郎的搞笑风格不同,高野和明的《消失的 13 级台阶》会更像 ⌈ 正剧 ⌋ 一些,整体的故事情节电影感很强,属于社会派推理小说。

这本书比较让人惊喜的是对于 ⌈ 死刑 ⌋ 的讨论,从被执行死刑的人,面临死刑的人,执行死刑的人,三种角度去描写了他们对于 ⌈ 死刑 ⌋ 这件事的感受,以及对他们心理与生活的影响。

算是一本比较出色的小说。

《海边》

《海边》是坦桑尼亚作家阿卜杜勒拉扎克·古尔纳于2001年出版的长篇小说,讲述了20世纪末从桑给巴尔来到英国寻求政治避难的老年黑人萨利赫·奥马尔的遭遇。

整本书的主题非常宏大,透过 ⌈ 难民 ⌋ 萨利赫的经历,引出了 90 年代民主浪潮下非洲国家的现代民族国家运动史、西方殖民主义的崩解,以及殖民教育给非洲带来的影响。

主人公因政治避难进入英国时,海关官员对他讲:所谓的避难,其实就是想到欧洲找工作和发大财,不是吗?这里没有什么道德不道德的,只有贪婪。像你这样年纪的人,应该不至于要走这条路。

主人公却在内心回复他:什么年纪的人不用担心生命危险呢?或者不想无忧无虑地生活?……你还记得吗?欧洲人带走了那么多东西,理由是这些东西太脆弱、太精致,不能留在当地人笨拙而粗心的手中。**我也是珍贵而脆弱的,一件神圣的作品,非常精致,不能留在土著人手中,所以,现在你最好把我也带走。**玩笑,我是开玩笑的。

我觉得这本书提供了历史教材上没有的个体视角,我们都从历史课本上学过什么叫殖民主义,但是历史书上并没有真正介绍殖民者与被殖民者是什么样的心态,他们的生活与他们的心灵是怎么样的。

这本书是对于个体历史的良好记录,就像作者在 2021 年的诺奖演说中写的:

假以时日,我渐渐认清了还有一件令人深感不安的事情正在发生。一种新的、简化的历史正在构建中,改变甚至抹除实际发生的事件,将其重组,以适应当下的真理。这种新的、简化的历史不仅是胜利者的一项必不可少的工程(他们总是可以随心所欲地构建一种他们所选择的叙事),它也同样适合某些评论家、学者,甚至是作家——这些人并不真正关注我们,或者只是通过某种与他们的世界观相符的框架观察我们,需要的是他们所熟悉的一种解放与进步的叙事。

如此,拒绝这样一种历史就很有必要了,这种历史不尊重上一个时代的实物见证,不尊重那些建筑、那些成就,还有那些使得生活成为可能的温情。

……

另一种对于历史的认识同样需要面对——这种认识是我在移居英格兰,接近其源头之后才渐渐看清的,比我在桑给巴尔接受殖民教育的时候看得更清。

……

殖民史彻底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我们的腐败和暴政从某种程度上讲也是殖民遗产的一部分。

©许安平SpermWhale 2026/0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