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平SpermWhale

坐在地上看书的日子

这两年总是爱做一些整理的活——整理过去的照片,整理写过的文章,整理看过的书。或许是因为年龄渐长,我下意识地想要通过整理过去来好好地告别我的青少年时光,也或许是因为身陷茫然,所以想要通过整理过去,来弄清楚自己是谁。

2024 年,元旦回家没多久,我就开始闲不住了,于是给自己派了个活,去打了一架书柜。我买了些松木板,刷上清漆,等到清漆风干后,再动手将它们组装成一架书柜。我坐在房间的地上,把从小到大买来的书从一个个箱子里拿出来,一本本擦拭干净,然后摆放到书架上。

几乎每拿出一本书,我都能回想起买这本书时,我大概身处什么样的境况。毫无疑问,书籍是我生活的一个个锚点,如同《追忆似水年华》里的玛德兰娜小蛋糕,连接着过去的岁月。

现在书柜里的藏书,最早的一本应该是《哈利波特与魔法石》,封面是一个小男孩骑着扫帚穿越一道拱门。这是我小学时候某次考了满分后,趁机向妈妈讨要的奖励。我还记得那时候我和她约定,只要我考试考了满分,就可以买一本书。所以小学的时候我和其他小孩不同,他们害怕考试,但我很期待考试——特别是数学考试,因为那样我又有机会可以买书,而数学这个科目比起语文总是更容易拿到满分。

不过我也不是天生就爱看书的,我最开始看书是因为炎热。

在我小时候,父母的收入一直不太高,所以我们家空调安得也特别晚,直到我上了大学,我的屋里才安上空调。不幸的是,泉州位于北回归线的附近,每年的暑假,亚热带季风总会带来持续的高温。与此同时,学生们虽然放了暑假,可是大人们还得上班。所以在那些闷热、潮湿的暑期假日里,我只能一个人无所事事地待在家里。

后来我发现镇上的书店安了空调,为了躲避炎热,我央求我爸妈在每天出门时绕个路,把我捎到书店里,下班时再接我回来,从此开始了我的读书之旅。

那时安海镇上有两家书店,一家新华书店,一家文墨书苑,两家挨得很近,都在安海公园的对面。

08 年左右的书店和现在西西弗之类的书店不太一样,那时的书店主要以卖书为主,没有特别兼具图书馆的功能,也就是说没有什么供人阅读用的座位,大家想在里面看书就只能坐在地上看。

我还记得新华书店的门店很大,里面的书更新速度快,我可以在那里找到最新的《冒险小虎队》,但那里用的是铁质的书架,布置的灯具是老式的长条电灯,照出来的光线有一种冷清的感觉,地上铺的也是瓷砖,坐在地上看书的时候会有些冻屁股。我更喜欢待在隔壁的文墨书苑里,虽然店面更小,书也没那么全,但是书店里用的是暖色的灯光,铺的是木地板,在那里看书的感觉会更温馨些。我时常上午待在新华书店,看看有没有什么新书,然后下午跑到文墨那里,找一个角落待着。

在小学期间,我看得最多的应该是马克吐温的作品,比如《汤姆·索亚历险记》、《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百万英镑》。倒不是说我本人是马克吐温的粉丝,而是因为这些书没有塑封,可以任人从书架上拿下来阅读。说实在的,我当时其实挺想看郭敬明的《爵迹》还有类似的玄幻、青春、伤痛小说,因为这些小说的封面往往设计得花花绿绿,对小孩子来说有一种奇妙的吸引力,奈何这类书往往被塑封起来,非得花钱才能看。也幸好我当时没钱,所以看的名著比玄幻小说来得多些。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年代冒险类小说似乎很流行,我想,大概是因为在 2008 年前后,社会经济还处于高速发展的上行期,社会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人们争着吃第一只螃蟹,这样的社会氛围也蔓延到了书店里,于是各种西方的冒险小说被翻译成中文放在书店的书架上——例如上文提到的《汤姆·索亚历险记》、《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还有儒勒·凡尔纳的《八十天环游地球》、《海底两万里》,乔纳森·斯威夫特的《格列佛游记》、丹尼尔·笛福的《鲁滨逊漂流记》,某种程度上,《哈利波特》系列和《冒险小虎队》似乎也可以算成冒险小说。

我想,这一时期的阅读经历对我的心灵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我开始渴望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看看环游世界一周是不是可以“节省”下一天的时间,看看是不是真的有大人国和小人国。这些影响最显著的体现是,21 年我高考结束后,在哈工大(深圳)和西安交通大学之间,我选择了更没有性价比的西交,那时我对家里说的是,我想去更远的地方。

说起来真的很奇妙,那时我都还没有离开过安海镇,我的父辈去过最远的地方是 60 公里外的厦门,可我却在一间小小的书店里,有了环游世界的梦想。某种程度上来说,尽管我算半个留守儿童,但我仍然觉得,我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成长教育。

等我再大一些,上了中学,我开始有了更多读书的地方,比如学校的图书馆,比如家门口新开通了条途经晋江图书馆的 35 路公交,渐渐地我也不怎么去镇上的那两家书店。

大学某年的暑假,回到安海的时候,我发现安海公园对面的文墨书苑已经变成一家服装批发店,新华书店里划了三分之一的空间用来卖眼镜,书架上的教辅比小说多得多,我也就没有了再去那里的理由。

不过有些时候,忧郁的时候,艰难的时候,想起当初坐在书店地上读书的日子,还是会感到安慰,想着大不了不混了,买个小房子,放几个书架,宅着看书,没钱了就去打打零工,日子过得也差强人意。

最近读到一词,叫做「生命的底色」,大体意思是说人一生的底色都是青少年时期自己的映射——成龙从始至终都是醉拳里的功夫小子,迈克杰克逊从始至终都是那个喜欢跳舞的孩子,莫言也始终是高密东北乡那个饥饿的黑孩。

这样的说法把人想得太简单了些,也太低估了人的可塑性,然而虽然不是那么绝对的真理,有时我确也会觉得,我生命的底色或许就是那个炎热假日里,坐在书店地上,一边看书,一边幻想着环游世界的小孩。

©️许安平SpermWhale 2025/10/18